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纸,在西厢房的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林清晏端着刚熬好的小米粥推门进来时,柳如眉已经醒了。
她靠在床头,正低头看着自己肩头的绷带出神。
晨光落在她侧脸上,给那过于苍白的肌肤镀了层柔和的金边。
“柳姑娘醒了?”林清晏将粥碗放在床头小几上,声音放得很轻,“感觉好些了吗?”
柳如眉抬起头,眼神里还有初醒的茫然。
那茫然只持续了一瞬,很快便被温婉的笑意取代。
“好多了。”她轻声说,试着动了动肩膀,“林道长的药很管用。”
林清晏注意到她说话时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显然伤口还在疼。
“粥里加了红枣和枸杞,补气血的。”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你失血过多,得慢慢养。”
柳如眉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粥,忽然问:“道长昨夜……就一直守在这里吗?”
“啊?”林清晏一愣,随即摆手,“没有没有,我回自己屋睡的。就是早上起来熬粥时,顺带给你煎了副药。”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
“这是补血散,饭后半个时辰服下。”
柳如眉接过纸包,指尖不经意触到他的掌心。
那触感温热而短暂。
林清晏像是被烫到般收回手,耳根又隐隐发热。
他连忙转移话题:“那个……柳姑娘既然记得名字,可还记得家住哪里?或者有什么亲人?”
柳如眉的眼神黯淡下来。
她摇摇头,黑发随着动作滑过肩头。
“不记得了。”声音很轻,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助,“一想就头疼。”
她抬起手按住太阳穴,眉头紧锁。
那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
林清晏果然心软了。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他温声安慰,“先把伤养好再说。”
柳如眉抬眼看他,眸子里水光潋滟。
“可这样叨扰道长……总归不好。”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万一……万一是个坏人呢?”
这话问得林清晏笑了。
他笑起来时眉眼弯弯的,像春风拂过柳梢。
“柳姑娘说笑了。”他说,“哪有坏人会把自己伤成这样的?再说了,我这儿就一个破道观,最值钱的就是祖师爷像前的铜香炉——还锈得不成样子。”
柳如眉被他逗得嘴角微扬。
那笑容很淡,却让整张脸都生动了起来。
林清晏看得一怔,连忙移开视线。
“先喝粥吧,凉了就不好喝了。”他站起身,“我去给你拿个勺子。”
他转身时没注意到,柳如眉的目光落在他背上,那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探究。
早饭过后,林清晏收拾了碗筷,又去后院打了盆清水。
他端着水盆回来时,柳如眉已经自己下了床。
她站在窗边,正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出神。
晨风拂过,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那身染血的衣裙穿在她身上,竟有种落魄的美感。
“柳姑娘怎么起来了?”林清晏急忙放下水盆,“伤口还没愈合,得多躺着。”
柳如眉回头看他,微微一笑。
“躺久了骨头都僵了。”她说,“而且……我想洗把脸。”
她指了指自己沾了血污的衣袖。
“这身衣裳也该换换了。”
林清晏这才意识到问题。
道观里根本没有女子的衣物。
他挠了挠头,道髻又歪了几分。
“这个……我这儿只有道袍。”他有些尴尬,“要不我去镇上给你买身衣裳?”
柳如眉摇摇头。
“不必麻烦。”她走到水盆边,弯腰掬起一捧清水,“借道长一件旧道袍就好。我洗干净了,等伤好了再想办法。”
她说得自然,仿佛穿男子道袍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林清晏却愣了愣。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女子穿男子衣物,于礼不合。
可再看看柳如眉那身狼狈的衣裙……
礼数总比不上实际需要吧?
“那……好吧。”他从衣柜里翻出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这件我穿小了,柳姑娘若不嫌弃……”
“怎么会嫌弃。”柳如眉接过道袍,指尖拂过上面细密的针脚,“道长的衣裳洗得很干净。”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
“只是……我要换衣裳,道长是不是该……”
林清晏这才反应过来,脸“唰”地红了。
“对、对不起!”他手忙脚乱地往外走,“我这就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柳如眉看着那扇晃动的木门,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解开身上染血的衣裙,动作忽然顿住。
低头看向肩头的绷带。
那绷带包扎得极为细致,结打得又整齐又结实。
显然包扎的人很用心。
柳如眉伸手摸了摸绷带边缘,眼神复杂。
片刻后,她换上那件青色道袍。
道袍穿在她身上果然大了不少,袖口要挽好几道,下摆也拖到了脚面。
她走到墙角那面模糊的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脸色苍白,眉眼却依旧凌厉。
即便穿着宽大的道袍,也掩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的气势。
柳如眉蹙了蹙眉。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柔和了许多。
连眉宇间那抹凌厉也被刻意压了下去。
现在的她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受了伤的弱女子。
她满意地点点头,推开房门。
林清晏正在院子里劈柴。
听见开门声,他回过头。
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晨光里,柳如眉穿着他那件过大的道袍,长发披散在肩头。
宽大的衣袖被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
下摆拖在地上,她不得不提着衣角走路。
那模样既滑稽又……莫名好看。
林清晏呆呆地看着,手里的斧子都忘了放下。
“怎么了?”柳如眉低头看了看自己,“是不是……很奇怪?”
“不、不奇怪!”林清晏连忙摇头,“就是……有点大。”
他放下斧子走过来。
“袖子我帮你重新挽挽,这样容易掉。”
他伸手去帮她整理衣袖。
手指触到她小臂时,两人都顿了一下。
柳如眉的皮肤很凉,像上好的玉石。
林清晏的手却很暖。
那一冷一热的触感,让两人都有些不自在。
“我自己来就好。”柳如眉轻声说,往后退了半步。
林清晏也收回手,耳根又开始发热。
“那……我去做午饭。”他转身往厨房走,脚步有些匆忙,“柳姑娘要是闷,可以在院子里走走,别走远就行。”
柳如眉看着他的背影,唇角又扬了扬。
她在院子里慢慢踱步,打量着这座小小的道观。
观里确实很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
青石地面扫得不见一片落叶,墙角连蛛网都没有。
香炉虽然锈了,却擦得锃亮。
供桌上的供果摆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每天更换的。
她走到主殿门口,抬头看向殿内供奉的道祖像。
泥塑的像有些年头了,彩绘已经斑驳。
但那双眼睛却塑得极有神采,仿佛能看透人心。
柳如眉与那双眼睛对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
她转身离开主殿,往后院走去。
后院比前院更小,只有一口井、两畦菜地,和一间小小的厨房。
林清晏正在厨房里忙活。
灶台上摆着洗好的青菜和切好的豆腐。
他系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往锅里倒油。
那架势还挺像回事。
柳如眉靠在门框上看他做饭。
“道长还会下厨?”她问。
林清晏回头看她一眼,笑道:“师父云游后,观里就我一个人,不会做饭难道天天啃供果?”
油锅热了,他熟练地把青菜倒进去。
“刺啦”一声响,香味就飘了出来。
柳如眉看着他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眼神有些恍惚。
这样的场景……好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了。
久到她都快忘了,这世上还有人过着这样简单的生活。
“柳姑娘能吃辣吗?”林清晏问。
“能。”柳如眉回过神,点点头。
“那就好。”林清晏往锅里撒了把干辣椒,“我这人无辣不欢,师父总说我该去蜀地当道士。”
柳如眉被他的话逗笑了。
笑声很轻,却很好听。
林清晏回头看她一眼,也笑了。
午饭很简单,一盘清炒青菜,一盘麻婆豆腐,还有两碗白米饭。
两人就在厨房外的小石桌上吃。
柳如眉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
“味道如何?”林清晏有些紧张地问。
他一个人吃饭吃惯了,还真不知道自己的手艺合不合别人的口味。
柳如眉抬起头,认真地说:“很好吃。”
她说的是实话。
菜确实做得不错,火候恰到好处,调味也适中。
比她在魔宫里吃的那些珍馐美味……更有人间烟火气。
林清晏松了口气,笑容更灿烂了些。
“那就好。我还怕你吃不惯呢。”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敲门声。
“清晏!在家吗?”
是个清朗的男声。
林清晏眼睛一亮:“是明轩兄!”
他起身去开门。
柳如眉放下筷子,眼神微凝。
赵明轩拎着个食盒站在门外,一身青衫,书生气十足。
“听说你昨天去镇上买盐,我顺路过来看看……”他的话戛然而止。
目光越过林清晏,落在了院中的柳如眉身上。
那一瞬间,柳如眉清楚地看到,这位教书先生的眼神变了。
虽然很快就恢复了温和,但那一闪而过的锐利,瞒不过她的眼睛。
“这位是……”赵明轩问。
林清晏侧身让他进来,解释道:“这位是柳如眉柳姑娘,昨晚在观门前受了伤,我暂时收留她在观里养伤。”
他又对柳如眉说:“柳姑娘,这位是赵明轩赵先生,镇上书院的教书先生,也是我的好友。”
柳如眉站起身,微微欠身:“赵先生。”
动作温婉有礼,挑不出半点毛病。
赵明轩也拱手还礼:“柳姑娘。”
他的目光在柳如眉身上扫过,又看了看她身上的道袍,最后落在林清晏脸上。
“清晏,借一步说话?”
林清晏愣了愣,点头:“好。”
两人走到槐树下。
赵明轩压低声音:“怎么回事?观里怎么多了个姑娘?”
林清晏把昨晚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失忆了?”赵明轩眉头紧锁,“这么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