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捏着酒杯的指节泛白,酒液在杯中晃出细碎的涟漪,映着帐顶昏黄的烛火,像极了沈栖雁眼底漾开的温柔。
“他真的……没有否认?”江昱白的声音发哑,带着酒后的沉滞,像是喉咙里卡着碎冰。
苏衿寒看着他眼底翻涌的光亮,心头也跟着松快几分,却又忍不住想起沈栖雁昨日站在廊下,指尖按在怀表上的模样——那是他从未见过的、近乎虔诚的温柔。“是,”苏衿寒低声道,“宋大人说国师惦记您,国师只是垂眸笑了笑,没说话。”
没说话,便是默认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江昱白胸腔里翻江倒海。他猛地灌下杯中烈酒,辛辣的酒液烧得喉咙发疼,却压不住那阵突如其来的战栗。
原来那些深夜里反复咀嚼的疑虑、那些演武场上仓皇避开的目光、那些藏在怀表齿轮里的心事,竟真的不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我该……去找他。”江昱白喃喃自语,撑着桌沿想要起身,却被酒意撞得晃了晃。
苏衿寒连忙扶住他:“将军,夜深了,沈府已经落锁。您今日喝了太多酒,不如明日再去?”
“明日……”江昱白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迷茫已经被滚烫的急切取代,“等不及了。”
他挣开苏衿寒的手,踉跄着走向帐门,玄色衣摆扫过地上的酒壶,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衿寒看着他近乎莽撞的背影,终究还是叹了口气,取过搭在帐杆上的披风追了上去:“将军,夜里风大,披上这个。”
江昱白接过披风,却没有系上,只是攥在手里。
他翻身上马,靴底狠狠磕在马腹上,骏马长嘶一声,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苏衿寒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黑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忍不住摇了摇头——原来再铁血的将军,遇上喜欢的人,也会变成不管不顾的少年。
沈府的庭院里,沈栖雁还没有睡。
他坐在窗前的乌木椅上,手里捏着那枚鎏金怀表,表盖开着,指针在珐琅瓷表盘上缓缓转动,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宋延卿已经睡熟了,客房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而他却毫无睡意,指尖一遍遍地拂过怀表背面的刻字——“雁归时,书尽意”。
他想起白日在演武场上的对视,江昱白的眼神里带着错愕、惊喜,最后却沉淀成一片他读不懂的暗沉。
他知道江昱白误会了,误会他和宋延卿的关系,误会他的心意。
可他不能解释,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对着手握重兵的将军说一句“我心里只有你”。
窗外的月亮被云层遮住,庭院里陷入一片浓重的黑暗。
沈栖雁将怀表贴在胸口,感受着齿轮的震动,像是在听江昱白的心跳。
就在这时,院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沈府的大门外。
沈栖雁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几乎是立刻就认出了那是江昱白的马——北境的战马比京城的马更通人性,嘶鸣里带着风雪的凛冽。
他快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借着微弱的天光,看到那道熟悉的玄色身影正站在府门前,手里攥着披风,肩膀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微微起伏。
“江辞远……”沈栖雁轻声呢喃,指尖攥紧了窗帘。
他想开门,想冲出去,想扑进江昱白的怀里,告诉他自己有多想念他。
可他的脚像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他是国师,是朝堂上的清贵之人,不能在深夜里私会武将,不能给江昱白招来“私通近臣”的罪名。
门外的江昱白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抬手想要叩门,却在触及朱漆门板的那一刻停住了。
他想起苏衿寒说的话,想起沈栖雁眼底的温柔,可也想起了朝堂上的风言风语,想起了皇帝看向沈栖雁时的审视目光。
他不能毁了沈栖雁。
江昱白收回手,后退一步,仰起头看向沈栖雁的卧房。
窗户半开着,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隐约能看到里面的烛火。
他知道沈栖雁就在那里,就在离他几步之遥的地方,可他们之间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高墙。
“沈时叙。”江昱白低声唤道,声音被风吹散,连他自己都听不清楚。
他从怀中掏出另一枚怀表,打开表盖,看着里面沈栖雁的小像。画像上的人眉眼温润,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是他在北境的寒夜里,就着烛火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江昱白将怀表贴在胸口,感受着和沈栖雁一模一样的齿轮震动。
他站在寒风里,直到身上的酒意被吹得清醒,直到指尖冻得发麻,才终于翻身上马,朝着军营的方向缓缓而去。
他没有回头,却在心里一遍遍说着:等我,等我找到一个能光明正大站在你身边的理由。
沈栖雁站在窗前,看着江昱白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缓缓瘫坐在椅子上。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照亮了他泛红的眼眶。他知道江昱白来过,知道他就在门外站了许久,可他们谁都没有勇气跨出那一步。
“小时叙。”
宋延卿的声音突然响起,沈栖雁连忙擦了擦眼角,转过头去。
宋延卿站在客房门口,身上穿着寝衣,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是被马蹄声吵醒的。
“你怎么醒了?”沈栖雁的声音有些沙哑。
“外面动静那么大,想不醒都难。”宋延卿走到他身边坐下,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怀表上,“是江将军来了?”
沈栖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你为什么不开门?”宋延卿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你明明想见他。”
“我不能。”沈栖雁将怀表收进怀里,指尖用力按在胸口,“我是国师,他是将军,我们深夜私会,若是被人撞见,只会给他招来祸患。”
“祸患?”宋延卿笑了笑,带着几分嘲讽,“你以为你们这样的着门相望,就不会有祸患了吗?朝堂上那些人,早就盯着你们俩了。江昱白手握重兵,你身系国师印,你们俩只要站在一起,就会被视为威胁。”
沈栖雁沉默了。
他知道宋延卿说得对,可他就是无法说服自己,去做那些可能伤害江昱白的事情。
“时叙,”宋延卿的语气软了下来,“你总是这样,为别人着想,却忘了自己。你以为你在保护他,可你知道他在门外站了多久吗?他的披风都没系,冻得肩膀都缩起来了。”
沈栖雁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起江昱白站在寒风里的模样,想起他攥着披风的手指,想起他仰起头看向窗户的眼神——那里面有期待,有迷茫,还有一丝他不敢深究的委屈。
“我该怎么办?”沈栖雁的声音带着颤抖,“我不想伤害他,可我也不能毁了他。”
宋延卿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皇上的猜忌少一点,等朝堂的风声小一点。”
这就是他们的宿命。
沈栖雁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他想起北境的风雪,想起江昱白肩上的箭伤,想起怀表上的刻字——“雁归时,书尽意”。
可雁归的时候,真的能书尽所有心意吗?还是说,他们的心意,终究只能藏在怀表的齿轮里,在无人知晓的深夜,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江昱白回到军营时,天已经快亮了。
他走进帐中,看到苏衿寒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份军报,却没有看,只是盯着桌上的酒壶发呆。
听到脚步声,苏衿寒抬起头,看到江昱白冻得发紫的嘴唇,连忙站起身:“将军,您回来了。”
江昱白点了点头,走到桌前坐下,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酒液已经凉了,喝在嘴里,带着刺骨的寒意。
“您见到国师了吗?”苏衿寒小心翼翼地问道。
江昱白摇了摇头,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没有。”
苏衿寒愣了一下:“为什么?您不是已经到了沈府门口吗?”
“我不能进去。”江昱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深夜私会,对他影响不好。”
苏衿寒看着他眼底的落寞,忍不住叹了口气:“将军,您总是这样为别人着想。可国师他……他想见您啊。”
“我知道。”江昱白抬起头,看向帐外的天空,“可我不能那么自私。我不能因为自己的心意,毁了他的前程。”
他想起沈栖雁站在宫宴上的模样,一身月白色的锦袍,气质清贵,像天边的流云,触不可及。
他是属于朝堂的,属于天下的,而他只是一个满身杀伐之气的武将,不配站在他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