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学术专业的内容啊？会场里的人能听懂吗”祝桥微微侧头，想看看楚西，却只能看见他线条清晰的下颌。

楚西极轻地笑了一下，带着点自嘲的意味，“大概……会让人睡得更香了。”

祝桥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忍不住低笑出声，肩膀微微耸动。笑声清越，像碎玉落在盘子里。晚风吹起她一缕发丝，拂过楚西推着轮椅的手背，带来细微的痒意。

楚西推轮椅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他低头，视线落在她仰起的侧脸上。路灯暖黄的光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长睫微垂，鼻尖挺翘，褪去了病房里的苍白，此刻竟透出一种近乎脆弱的生动。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些闷，又有些难以言喻的酸胀。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前方被柳枝分割的河面光影。

两人一时无话。

轮椅在石板路上平稳前行，他们的影子被路灯拉长、交叠、又分开。这份宁静的并肩，在暮色与灯影里，滋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暧昧的亲近感。

祝桥看着地上时而交缠的影子，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在披肩柔软的绒料里。楚西则沉默地感受着手背上那缕发丝残留的、若有似无的触感，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风渐渐大了些，带着凉意。

“回吧。”楚西停下脚步，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些。

祝桥没反对，轻轻“嗯”了一声。刚才那点莫名的悸动，被凉风一吹，似乎也淡了，只剩下一种空落落的疲惫。

回到病房，楚西再次俯身，手臂穿过她的身体，稳稳地将她抱回床上。这次的动作似乎更快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匆忙。祝桥刚在柔软的床铺上坐稳，就见他已经转身快步走进了病房自带的独立卫生间。

祝桥挑了挑眉，这么急？刚才河边慢悠悠的劲儿呢？和她说一声，早点回来不就行了，人有三急，她又不是不回来。

祝桥靠在床头，听着卫生间里传来隐约的水流声，思绪有些飘忽。

但很快，楚西出来了。他手里端着一个白瓷小果盘，上面赫然摆着两个削得极其干净、光滑圆润的苹果。果肉饱满，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连果核都处理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完美的果肉。

祝桥：“……”

楚西一看祝桥脸上那点来不及收起的、带着点促狭和了然的复杂表情，就知道她想歪了。

他没好气地把果盘放在床头柜上：“瞎琢磨。” 语气硬邦邦的。随即又倒了杯温水，不由分说地塞进祝桥手里。她的指尖果然已经带着凉意了。楚西皱着眉，一言不发地拿起遥控器，将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

做完这一切，他才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祝桥捧着水杯，直到她脸上被热气熏出一点淡淡的血色，紧抿的唇线才稍稍放松。

祝桥的目光落在那个苹果上，一看就知道是脆甜多汁的，她喜欢的那种。

中午那句随口抱怨——“面面的，不脆了。”被人稳妥的放进了心里。

这让祝桥觉得她随口的一句话，一个细微的表情，一点小小的不适，在楚西这里都成了需要被立刻解决的头等大事。这份无孔不入、细致到令人心惊的妥帖，像一张温度过高的网，密不透风地包裹着她。她沉溺其中，汲取着久违的暖意，却又被这份沉重烫得心慌意乱。

就凭少年时那点情谊吗？四年不见，时光早已冲刷出巨大的沟壑。她凭什么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份远超界限的关怀？这关怀背后，又是什么？

“楚西，”她垂下眼睫，指尖感受着水杯传递来的温热，再抬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澄澈的温柔笑意，“谢谢。” 声音很轻，带着真诚，却也带着一层无形的疏离膜。

“谢什么。”楚西的声音有些闷，目光落在苹果上，避开了她过于清亮的眼睛。病房里一时安静得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微弱声响。

这份安静让祝桥有些无所适从。她伸手拿起离自己最近的那个苹果，冰凉的果皮触感让她指尖微缩。她笑了笑，试图打破沉寂，语气刻意轻快：“都说一天一苹果，医生远离我。这一天两个……是怕医生跑得不够快，还是怕我恢复得太好？”

玩笑话里，藏着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试探和逃避。

楚西抬眼看她，灯光下，他深邃的眉眼显得格外清晰，那里面翻涌着祝桥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无奈，有纵容，或许还有一丝……受伤？但那情绪很快被压下去，只余下一片沉静的黑。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纵容：“一天两苹果，医生……保佑你。”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有些含糊，却像羽毛，轻轻搔过祝桥的心尖。

祝桥握着苹果，指尖的冰凉和心底那点被挑起的暖意交织着。她低下头，轻轻咬了一口。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清甜的汁水在口中弥漫开。

无法否认，被人如此珍而重之地放在心上，心口那块冰封的角落，确实在悄然融化，渗出温热的细流。可这暖意之下，是更深的茫然与一种近乎恐慌的负累感。祝桥吃着苹果，目光落在楚西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却依旧专注的侧脸上。那轮廓依稀还有少年时的影子，却又分明不同了。

一个被刻意尘封、不愿深究的疑问，随着苹果的清甜与酸涩，浮上心头，带着冰凉的冷意。

那当年……他们究竟是如何走到那一步的？又为何会渐行渐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