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暮色沉降,将总院特护病房的窗框染成深灰。
护士长俞超云推门进来时,祝桥闭眼躺着,像尊失了生气的陶瓷娃娃。安静的病房里,只有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幽幽亮着,是唯一的活气。
俞超云端着药盘,目光扫过房间。两个月前,还是她来打扫的这间房间。总院的房源供不应求,但是这间房倒是空了快一个月,她见证了这间房间不断的细微变化。
比如墙上挂画换成了色调更柔和的风景,床头添了一只触感极好的软枕,窗边多了盆生机勃勃的绿萝……
她无声感叹,这又是一位分量特殊的病人时。每天老老实实按要求去添置物件,每天都对即将住进这里的人多几分好奇。
就在一个月后的某一天,她如愿见到了这位病人。
那是从滨海紧急转来的祝桥,全身各处都有地方裹着纱布,但意识却清醒得惊人。
而当诊疗结果出来,李主任用最平缓的语调告知她右膝神经严重受损,未来行走和精细动作可能永久受限时,那双清透的眼睛里,连一丝涟漪也无。
那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让见惯生死离别的俞超云也感到了寒意。
此刻,看着灯光下那张即使病弱也难掩夺目的脸,俞超云心头掠过一丝复杂的惋惜。她放下托盘,金属边沿触手冰凉。明天,这里就空了。
“云姐?” 祝桥在听到有人进来时就醒了过来,打破了寂静。
祝桥睁眼,眼底带着点初醒的雾气,方才那点沉寂被驱散,整个人瞬间活泛起来,看着她打趣道,“您这不会是趁我没睡醒,想给我加针吧?”
俞超云回神,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小祝醒了?感觉怎么样?明天就要出院了,东西都收拾好了?”她一边熟练地准备输液,一边絮叨着叮嘱,“回去可不能马虎,药按时吃,饭要好好吃,营养跟不上恢复就慢。定期复查,不舒服了千万别扛着,立刻回来……”
祝桥任由她摆弄手臂,笑容带着点安抚的意味:“知道啦云姐,李主任的医嘱我都倒背如流了。再住下去,我身上都要长蘑菇了。”她声音轻快,仿佛那些沉重的诊断从未落在她身上。
俞超云看着她强撑的轻松,心里发涩,嘴上却笑着:“就你贫,记住我的话就好。”她利落地固定好针头,收拾好东西,“好好休息,明天……出院了,除了复诊就再也别回来了。”语气里有不易察觉的怅然,她真心喜欢这个坚韧又通透的姑娘。
“嗯。”祝桥点头,笑容真切了几分,“谢谢云姐这段时间的照顾。”
俞超云打完针刚走到门口,门就从外推开。“小楚先生来了?”她侧身让开,脸上是了然的笑,“正好,点滴打上了,可以准备吃晚饭了。”
俞朝云推车离开,留下那个让楚西每次听到都微不可查蹙眉的称呼。
祝桥已经自己摇高了床头,饶有兴致地看着楚西,眼底闪着促狭的光:“小楚先生~今晚御膳房又呈上什么佳肴呀?”
楚西:“……”他面无表情地打开保温桶,动作带着点无声的抗议。
当看清里面的清蒸鱼时,祝桥眼睛倏地亮了,娘哎,居然不是粥了。
看着祝桥的反应,楚西的表情柔和了一瞬,他沉默地将小桌板架好,将鱼、一小碗碧绿的菜心和软糯的米饭摆好,最后放下一小盅撇净了油的鸡汤,然后才说。
“吃吧。”
祝桥美滋滋吃完,摸着肚子感慨:“啧,这规格,像断头饭。”
楚西正收拾碗筷的手一顿,抬眼,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那眼神没什么温度,却让祝桥心头莫名一跳,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烫了一下。她移开视线,故作轻松地咳了一声:“开个玩笑嘛,楚大厨别生气。”
祝桥看了眼窗外落日的余晖,声音放软了些,“推我出去透口气吧?病房里闷了一天了。”
楚西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窗外渐沉的暮色和隐约刮起的风,眉头微蹙。
“就一会儿,”祝桥补充道,带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请求意味,“护城河边走走,不远。”
最终楚西没说什么,拿过搭在椅背上的厚实披肩,仔细裹在她身上,然后俯身,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稳稳地将她抱到轮椅上,动作熟练。
动作间,楚西的气息离祝桥很近,带着干净的皂角和一丝医院消毒水也盖不住的、属于他本身的清冽味道。祝桥身体有瞬间的僵硬,随即放松下来,任由他动作。
协和医院后的护城河畔,柳条在晚风中轻拂。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河面倒映着对岸的灯火,碎金点点。散步的人三三两两,多是依偎的情侣或悠闲的老人。
楚西推着轮椅,挑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径。轮椅的滚轮压在石板路上,发出规律的轻响。
“今天的研讨会……顺利吗?”祝桥开口,声音被晚风吹得有些飘忽。
“嗯。”楚西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被风吹动的发梢上。拢了一下围巾,才又补充道,“讲了我们脊柱神经修复的新进展。” 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低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