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去吧,风大起来了。”
越来越大的风卷起楚西低沉的嗓音,穿过祝桥耳朵,那声音像上好的玉石擦过耳膜,带来一股细微的战栗。
祝桥指尖无意识蜷了蜷,压下心头那点异样,只当是这风太冷。她没应声,任由楚西俯身,一丝不苟地将她大衣的扣子严严扣好。他的手指修长干净,动作利落迅速却始终隔着衣料。
楚西推着轮椅转身,高大的身影无声地挡在了风口。他垂着眼,视线落在祝桥被风吹得通红的耳垂上,像雪地里落了一瓣红梅。只一瞬,目光便移开,投向虚无的远处,可仔细看去,却会发现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楚西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沉沉地落定,又带着苦涩的酸意蔓延开。但他觉得今年凛冽的春风,在这一刻似乎也没那么刺骨了。
……
祝桥没回头,错过了身后那人眼中冰雪初融般、又迅速被更深寒潭覆盖的微光。
两人的影子被过道的灯光拉长,在光洁的地面上暧昧地交叠,又被穿堂而过的冷风轻易吹散,只留下一缕消毒水的凛冽气息。
楚西已经伸向电梯按键的指尖,在离面板毫厘处突兀地停住,然后冷淡地问,“几楼。
祝桥从光洁如镜的电梯壁上看着他的虚影,心底失笑。都摸到天台了,还问几楼?演给谁看呢。不过,她现在实在是不想回特护病房,空寂的病房,确实不如这里“有趣”。去个热闹的地方吧,她懒洋洋报出楼层:“16。”
……
楚西皱眉,但顺从的收回来悬停在一楼的手指,按下了16。
电梯里只有两人,安静的有些过分。
祝桥目光随意地扫过电梯壁面,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深潭似的眸子里。
他刚才一直在看……她?
祝桥眉梢微挑,带着点探究和玩味,索性也大大方方地“看”回去。她有一双极好看的眼,深褐色的瞳仁像蕴着星光的幽泉,睫毛浓密卷翘,看人时总带着几分不自知的缱绻风情。
楚西的视线与她隔着冰冷的金属壁短暂相接。可下一刹,楚西浓密的睫毛迅速垂下,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翳,彻底隔绝了所有情绪,也避开了祝桥的视线。
祝桥看着他微微侧脸,用冷硬的下颌线对着她,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错觉,周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寒气。
啧。
祝桥心里那点兴味淡了下去,还是这副生人勿近的臭德行。
是她小时候扒他裤子给留下的阴影?有这么深?这是什么鬼样子?又不是她拿枪顶着他脑袋让他来看她的,祝桥砸了砸舌,在心里暗自吐槽。
不过这个反应倒是在祝桥的意料之中……
祝桥觉得如果楚西不是迫于他们两家的交情,必选要对她进行人文关怀,他一定不想见她。她以为楚西是奉父母的命令,才来医院看她,所以顺理成章就想岔了。
毕竟,这段时间隐隐约约来打探祝桥身体状况的人也不少,有交情的没交情的,都上来攀个交情。
算了,随他。
横竖在楚西身边待着,比应付那些虚情假意的探视要清净自在得多。甚至在楚西身边还能感受到份久违的“安定感”。
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陌生的呢?
祝桥不太记得了,印象中最初发现楚西开始躲着她时,她并未在意。少年人长大了,有自己的天地和秘密,再正常不过。虽然有点失落,但她也没去过于探究。
可后来,那份距离渐渐变成了鸿沟。等她恍然惊觉,那个曾经会赖在她身边、用亮晶晶眼睛叫“姐姐”的小粘人精,已经彻底从她的世界里销声匿迹,用一种温吞的方式划清了界限。
那时不是没曾动过念头想问,可每次话到嘴边又觉得徒劳。何必去追问一个想要离开的人?
实在太不体面。
祝桥收回目光,准备不再看他。可她的视线却不随她的想法,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到电梯壁上的楚西身上,尽管只能看个朦朦胧胧,但是还是不难看出身形挺拔如松。
她这时才恍然,楚西早已褪尽了小时的软糯模样,长成了一尊沉默冷硬的玉雕。
许是祝桥的视线太过直白,让楚西有些招架不住。
“有事?” 楚西的声音忽然响起,比电梯的金属壁还冷。但仍并未看她,楚西的视线落在跳动的楼层数字上,仿佛只是不堪其扰,随口一问。
“你……” 祝桥想问他还记不记得小时候赖着跟在她身后叫姐姐的样子,话到嘴边又觉无聊。
叮的一声!16楼到了,人顿时涌入。
“先出去。”祝桥敛了神色,将那句未尽的问话碾碎在唇齿间,祝桥推着轮椅率先出了电梯。
过去如何,早就不重要了。
楚西沉默地跟上,在她身后一步之遥。他垂着眼,视线落在她推动轮椅的手上,那纤细的手指骨节微微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