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让土豆块在空中均匀裹上油脂,然后轻柔地铺进锅里,控制着它们时不时翻身;能让调味料如同细雨般均匀撒入汤中;甚至能用一束极其精细的重力,控制着煎蛋的边缘做出各式各样的漂亮形状。
虽然受限于那本皱皱巴巴的食谱,和常暗岛贫乏的食物来源,他还远称不上厨艺精湛,但至少做出来的东西是熟的,味道也在一次次的“下次多放点”、“这次好像咸了”的调整中趋近于稳定。
或者说,稳定地趋近于某位大少爷的挑剔口味。
对于太宰治那副“理所应当享受服务”还时不时提出改进意见的少爷做派,中原中也……早就习惯了。
不过他确实不在乎料理的口味就是了,而且他也不得不承认,太宰治的口味确实很刁钻。
而太宰治,也在中原中也终于做得熟练之后,彻底放心地将做饭这项(明明是他先说要做的)任务,完全交给了他。
他对餐厅的兴趣点,很快就悠然自得地转向了……谁来洗碗上。
于是,一周之后,当晚餐结束,太宰治放下筷子,用温热湿巾慢条斯理地擦过每一根手指,然后抬起那双鸢色的眸子,目光平静地落在对面时,中原中也心里又是咯噔一下。
“中也,”太宰治开口,声音依旧带着京都腔的温软底子,但语调却微妙地拖长了一点,透出点理不直气也壮的意味,“到你的洗碗时间了哦。”
中原中也刚把最后一块肉塞进嘴里,闻言,咀嚼的动作都放慢了。
他咽下食物,蓝眼睛瞪过去,本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爽:“今天又是我?我说,做饭的人不洗碗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而且我都已经连着洗了一周了吧治!怎么,你连这点事都不想做?”
太宰治微微蹙起眉,不是生气,而是那种面对极其不情愿之事时自然流露的、略带委屈的抗拒。
他伸出自己缠着烟灰色绷带、骨节分明的手,在空气中虚虚地比划了一下,仿佛已经感受到了油污的粘腻。
“可是……油腻腻的,沾在手上很难受。洗洁精的味道也怪怪的。”
他小声嘟囔,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很娇贵我碰不了那个”的、近乎无赖的气场。
“而且,水好冷。”
中原中也看着他这副德行,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他知道太宰治有少爷病,无论是食物衣服还是身边的一切用品,总是是只要有挑剔的空间就极其挑剔,但这也不是他当甩手掌柜的理由!
“难受也得洗!谁让你当初非要搞什么改善伙食自己做饭,现在想全丢给我?没门!”
太宰治抬起眼,鸢色的眸子湿漉漉地望着他,声音又软下去几分,带着点耍赖般的鼻音:“中也……你最好了。你肯定有办法的,对吧?”
他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趴到桌子上,像个耍赖不想写作业的小孩,“不然我们以后还是只吃压缩饼干好了,虽然很难吃,但是不用洗碗……”
“闭嘴!那个难吃死了,谁要天天吃那个!”中原中也立刻否决,想起那些卡嗓子的玩意就皱眉头。
他看着眼前这个仿佛没了骨头、就差在桌上打滚表示抗议的家伙,一阵无力感涌上心头。
打又打不过,骂……这可恶的京都人根本骂不动。
中原中也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橘色的发丝从军帽边缘翘起几缕。
他试着想象太宰治笨手笨脚洗碗、然后打碎盘子或者被油腻恶心得脸色发白的样子……好像确实有点糟心。
目光扫过桌上狼藉的碗盘,又瞥向太宰治那副“我就是不行你看着办”的任性表情,一个荒诞的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行了行了,别摆出那副样子!”中原中也终于败下阵来,没好气地说,“我想办法,行了吧?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太宰治立刻坐直了身体,眼睛亮了一下,脸上那点委屈瞬间烟消云散,变脸速度快得惊人,只余下一丝得逞后的小小得意,眼巴巴等着看中原中也的办法。
中原中也啧了一声,指尖微动。
一道极其细微的暗红色光芒闪过,那只常驻太宰治身边、名为“夜寐”的小蜘蛛式神,从太宰治的衣领阴影处乖巧地爬了出来,悬浮在餐桌上方,几条细腿安静地垂着,漆黑的眼睛似乎正看着桌上的碗碟。
紧接着,诡异又安静的一幕发生了。那些沾着油污的盘子和锅子,像是被无形的手轻轻托起,平稳地悬浮到半空。
没有水流,却能看到油污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精准地从餐具表面剥离,聚成小滴,然后被弹射到旁边的废水桶里。
餐具在空中缓缓旋转,每一个弧度都被精细操控,连筷子之间的缝隙都仿佛被无形的刷子清理过。
太宰治微微睁大了眼睛,鸢色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这神奇的一幕。
他看着那只悬在半空、勤勤恳恳“搓洗”着盘子的小蜘蛛式神,再看看旁边抱着胳膊、一脸“这下你满意了吧”的中原中也,心里头一次对这只总是安静趴在自己身上、被自己戏称为“监视器”的小东西,产生了一丝微妙的……心虚。
让自己亲自命名的小蜘蛛,用来干这个……是不是有点太欺负小动物了?
这感觉,就像让自己养的小狗去踩泥坑。
但这点心虚只持续了短短一瞬,立刻就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取代——不用自己动手碰油腻的快乐。
少爷脾气迅速占据了上风,他立刻愉快地接受了这个想法,并且开始得寸进尺地提出新要求。
“唔……夜寐,”太宰治托着下巴,认真地观察着夜寐的工作,眼神挑剔得像在鉴赏艺术品,“清洗力度是够了,但是烘干的时候要注意均匀受热哦,上次那个陶碗边缘有点温度不均,我摸到了。还有,这只汤勺的凹陷处,要重点关照一下。”
夜寐格外听话地开始重点刷洗汤勺底部。
中原中也翻了个白眼,简直要被他气笑了:“你要求还真多!要不要再给它制定个《洗碗式神操作规范》啊?”
“如果可以的话,那当然最好。”
太宰治居然真的顺杆爬,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点被纵容后的小小任性,以及因为不用亲自干活而生出的、毫不掩饰的轻松愉悦,“毕竟,卫生标准不能降低嘛。中也,你真是天才,能想到这么好的办法!”
“少来这套!”中原中也哼了一声,别开脸,但耳朵尖有点发红。
他看着夜寐兢兢业业地将最后一只光洁如新的碗碟稳稳放回桌面,心底那点因为被迫指使式神洗碗而产生的不爽,不知怎的,在看到太宰治那副重新变得悠然自得、甚至有点小得意的模样时,竟也奇异地消散了大半。
算了,反正操控式神做这种精细活,也算是一种不错的异能训练……他默默给自己找着理由。
而那只完成了任务的小蜘蛛夜寐,悄无声息地爬回太宰治的肩膀,红光微闪,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