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小小的伤口,愈合只用了两天,却迅速给下一次的任务规划带来了巨变。
平时规划任务时,两人会挤在那张不大的桌子前,摊开手绘的、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常暗岛局部地图。
中原中也用他那手“狂草”和抽象符号写下目标,太宰治则用清秀的字迹在旁边补充步骤、风险点和备选方案。
但这一次,分歧的核心截然不同。
“这次的目标,是清理这个小型中转站里的情报贩子团伙,夺回被他们黑吃黑扣下的加密芯片。”
太宰治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开始陈述他初步侦查的结果,“站内有武装人员约八到十名,首领疑似异能者,能力可能与听觉强化或声波有关,有待确认。建筑结构如下……”
他流畅地勾勒出潜入路径、控制节点和撤离方案,计划的核心是利用中也的蜘蛛式神进行内部侦查和干扰,自己则潜入取得芯片,尽量避免大规模冲突和伤亡。
“如果顺利,我们可以在不惊动大部分守卫的情况下取回东西。即使发生交火,优先控制而非击杀,他们的存在对这片区域的情报流动有一定作用,全灭可能导致不必要的权力真空和后续麻烦。”
这是太宰治一贯的风格:精细计算,控制风险,在达成目标的前提下,尽量维持某种脆弱的平衡,减少不必要的杀戮。
中原中也安静地听完,手指在地图上那个代表中转站的小方块上敲了敲。
他抬起眼,蓝色的眼眸里是太宰治熟悉的果断,但此刻,那果断中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近乎冷酷的强硬。
“太麻烦了,治。”
中原中也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八到十个人,一个可能的能力者。这种配置,根本不需要潜入。”
他用指尖在那个方块上画了一个大叉,语气平静得令人心头发凉:“最优解是,我直接用重力场从外部压垮建筑的主要承重结构,让整个中转站在三十秒内可控坍塌。
里面的人,要么被压住失去行动能力,要么逃出来。逃出来的,在空中就能解决。
芯片大概率在首领身上或者固定保险柜里,废墟清理起来虽然费点事,但绝对安全——对我们而言。”
他看向太宰治,眼神锐利:“没有近距离接触,没有不可预知的异能对抗,没有在狭窄空间内被围攻的风险。
效率最高,后续隐患最小。我们拿到芯片,走人。”
太宰治脸上的温和神色渐渐褪去。
他放下笔,鸢色的眼睛直视着他:“中也,那里面恐怕掺着些不该被卷入的池鱼——譬如迫于形势递消息的,或是仅做些洒扫饭食的寻常人。
再者,若是将整座建筑不分青红皂白地抹去,不免要惊动太多势力,反倒坏了这街区长久以来的传统规矩。”
“那又怎样?”
中原中也反问,语气甚至有些不解,“治,我们的目标是芯片,不是当裁判。任何留在那个据点里的人,都可以默认是敌人或敌人的附属品。至于关注和规则……”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有温度的笑,“天灾和死神需要在乎这个吗?我们够强,这就是规则。”
“中也真是雷厉风行呢……”
太宰治的声音更加轻柔,但眼底已经凝聚起认真的不赞同,“我们有尺子的时候,用不上直接挥斧子吧。中也,你以前不会这样。”
“那是我以前没意识到!”
中原中也的声音陡然提高,他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钴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太宰治,里面翻涌着压抑的情绪。
他一直知道太宰治的“人间失格”能消除异能,也知道这能力保护太宰治免受绝大多数异能伤害。
但他从未像那天一样,刻骨铭心地意识到另一个侧面:这也意味着,任何依赖于异能的治疗手段,对太宰治都毫无用处。
如果太宰治受了重伤,流血不止,内脏破裂……没有任何一个异能者能救他。
常规医疗在常暗岛这种地方,效果和速度都要大打折扣。
“我以前没意识到,我的能力治不好你!我以前没意识到,如果哪个角落里藏着一个我们没发现的、能力诡异的家伙,如果他的攻击让你受了伤,哪怕只是让你受一点需要缝合的伤,在这里都可能变成要命的事!”
他终于把这些天压在心底的话吼了出来,胸口微微起伏:
“是,我的计划是恶劣,是粗暴!但它安全!对你来说最安全!我宁愿把整栋楼拆了,把里面所有人都埋了,也不想让你冒一丁点近身战斗、可能被划伤甚至更严重的风险!这有什么错?!”
房间里陷入了死寂,只有两人对视的目光在无声交锋。
这是他们第一次,因为根本性的行动理念和安全优先级的冲突,爆发如此激烈的争执。
太宰治看着中原中也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因恐惧而催生的过度保护欲,以及那近乎偏执的“最优解”逻辑,心中五味杂陈。
他意识到中也的转变源于前天那次治愈无效的发现,源于对他的担忧,这份心意他收到了,甚至感到一丝细微的触动。
但是……
他缓缓摇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中也,我明白你的顾虑。只是……为了庭院没有一片枯叶,就把整座林子烧光,这种事我很难做到。”
他指了指自己心脏的位置,眼神澄澈而坚定:“瓷器才要收进桐箱,我倒更乐意当件更可靠的铁器,哪怕沾些尘土也无所谓。我们可以制定更周密的计划,可以更谨慎,但……别为了走我们的路,就把其他人的路都碾成绝路,好吗?”
中原中也瞪着他,牙关紧咬,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能列出无数条理由反驳,关于效率,关于风险控制,关于永绝后患。
但看着太宰治那双平静却不容动摇的鸢色眼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中原中也知道,在这种原则问题下,他无法再用太宰治温软克制的性格说服太宰治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