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根手指勾在一起,仿佛一辈子都会交缠着。
两个孩子得到承诺后,终于舍得松开姐姐,被劝着上楼睡觉去了。而当诺里终于回到家,看清桌上信的徽记时,脚步顿住。
“你想去。”他说。
是非常肯定的语气。
而平常与人对视总会害羞低头的菲莉西蒂,此刻却坚定地看着他,点头。
诺里看着菲莉西蒂,这个起初瘦弱的孩子,如今也已经长到他肩膀高了。
她从不会开口要什么。衣服破了就自己补,生病了也不吭声,打工的钱几乎全花在家里开销上。
诺里一直知道他们之间隔着东西。
因为他曾经是研究所的研究员,所以,哪怕他从来没有参与和魔偶相关的实验,哪怕他帮助这些孩子们逃出了研究所,哪怕他知道,菲莉西蒂他们从没有恨过他。
诺里也依旧满怀愧疚。
怀抱这样的感情,让诺里无法把菲莉西蒂当成正常孩子看待,会很小心地和她相处。
而这孩子又太怕给人添麻烦,当发现诺里的愧疚后,她反而又觉得是自己拖累了大家。
于是就把所有想要的东西都藏起来,藏到连自己都以为不想要了。
菲莉西蒂可以永远表现得满足,哪怕她心中的空洞越来越大。
“是的,我想去。”她开口。
而这是相处这么多年来,菲莉西蒂第一次真正开口要些什么。
诺里清楚,她比谁都更清楚其中的危险。
那双琥珀色眼睛就这样看着他。
诺里想,真的长大了呢,那个会强忍着泪水的孩子。
菲莉西蒂,你的眼睛在发光哦。
“我知道出去很危险。”她握紧拳头,脸颊通红,“我也知道诺里叔叔你不会让——”
“谁和你说我不允许了。”诺里打断她。
菲莉西蒂愣住,眼睛一眨一眨,显然没反应过来。
诺里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藏在眼镜下的眼睛通红,佯装生气:
“你认为我当初答应帮你们逃出来,就是为了让你从一个牢笼逃到另一个更大一点的吗?”
诺里抱胸:“溯光塔很远,你从来没出过远门的。”
菲莉西蒂张了张嘴,突然反应过来,大声回答:“我不怕!”
“那边气候和希尔维斯特很不一样,生活习惯也不同。吃的东西,住的地方,甚至连着装,都有很大差异。”
“我知道…”菲莉西蒂的眼睛开始红了。
诺里冷冷看着她。女孩还是那样看着他,没有躲闪,异常认真。
“你什么时候学会顶嘴的。”他叹气摇头,“没办法,只能让你去了。”
菲莉西蒂嘴角动了动,想笑,眼泪却先掉了下来。她慌忙抬手去抹,越抹越多,最后索性不抹了,伸手紧紧抱住了他。
诺里身体僵硬。
这么多年,菲莉西蒂总是很乖,但从来不主动。她像一只随时准备退后一步的小动物,生怕靠太近会给别人添麻烦。
“谢谢诺里叔叔。”
诺里僵硬抬手,小心拍了拍她的背,但眼前已模糊一片。
“行了行了。去收拾吧。趁我没改主意。”
菲莉西蒂松开他,脸上还挂着泪,但眼睛弯弯的,笑得很好看。她雀跃跑上楼,却也会控制音量,担心吵到孩子们。
而诺里坐在餐桌旁,抹了把脸,一个人坐了很久。
该说是命运,还是血缘无法掩去的吸引呢?
毕竟,艾瑟瑞亚领主的名字无人不知。
冰女王,奥莉·贝拉米。
*
此时此刻,赛纶迪斯,某个魔轨列车枢纽站的地下维护层内。
故障的列车卡在检修槽处。外壳被纵向剖开,暴露出内部密密麻麻的管道。
部分管道外壁覆盖着结晶状冰晶,这是在遇到破坏攻击时带有的自我终结。
列车核心区域处,几块关键的魔力传导板已经碎裂,碎片散落在检修槽底部。原本应该流转的魔法能量彻底中断。
一个身影从列车底盘下方滑出。
动作利落得不像在狭窄空间行动,倒像是某种大型猫科动物在舒展筋骨。
他单膝抵地,借力站起时,背脊拉出一道流畅而极具爆发力的弓形曲线,绷着精悍的力量感。
一米八多的身高在检修层里显得有些压迫。但他似乎早已习惯,只是随意抬手,用前臂蹭掉额角滑下的汗珠,小臂线条结实分明。
蹭过额角时带起几缕汗湿的金发,发丝垂落,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惊人。
“能量导管全段损坏,主符文板被击穿。”他冷静得不像是在处理一件紧急故障,走向工具台。
“应该是有不法分子在列车经过站台时,从外部破坏了设定好的魔法符文。”
一旁穿着工装的技术员倒抽一口冷气,震惊道:“外部破坏?但列车的防护法阵可是我们部门新设计的,采用了多层叠加符文,上周才刚刚通过协会的安全审核!”
“审核报告和实际运行是两回事。”
男生写完什么东西后又转身从工具架上取下替换用的符文板,侧身对着头顶透下的灯光时,眼睛短暂暴露在光线下。
虹膜是极罕见的紫水晶色,纯粹剔透。
“侵入点在中部车厢底部。”他条理清晰地说着,“通常在列车正常运行状态下是无法接触到的。”
“坐标已上传至记录中枢。让安全部去查过去七十二小时内所有接近过轨道维护通道的人员记录,包括有权限的技术员。”
技术员手忙脚乱地掏出通讯水晶传达指令,忍不住多问了一嘴:“那列车还能按时恢复运行吗?离高峰期还有四小时——”
“能。”
男生已经戴上了一副黑色防护眼罩。眼罩边缘镶嵌着侦测水晶,能辅助他看清精密结构。
他重新钻回列车底盘下方,动作极为娴熟。声音从底部传来,听不出丝毫波澜:
“用备用线路的话可以暂时撑过高峰期,之后再替换维修便可。”
“可是备用线路要重新编写符文序列!”技术员急了,“那至少需要我们部门的技术员协作商讨一段时间,更不要说还要重新安装了!”
“我已经编好了。在工具台上,您可以看看。”
技术员愣住了,连忙快步走到工具台前,拿起那份放在最显眼位置的符文图纸。
纸上的符文序列排列整齐,每一个节点的衔接都堪称完美。
更可怕的是,图纸最下方甚至还标注了应急调整方案,字迹清晰,逻辑严谨。
也就是说,在发现故障到钻出底盘的那短短几分钟里,这个刚刚成年的孩子不仅完成了问题定位,还同步在脑内演算并构建出了整套解决方案。
技术员捧着那张纸,半天说不出话。
工具墙下方,一块工牌在挂钩上微微晃荡。
牌面下方,厚厚一沓邀请信被随意塞在杂物篮里,徽记一个比一个精致,但显然并没有受到主人的任何重视。
而桌面正中央,却摊开着份报纸,应该是男生在被叫来处理事件前正在看的内容。
报纸被翻到社会新闻版,最醒目的位置印着粗体标题:
【南雾森林考场遇袭事件调查团即将抵达希尔维斯特】
标题下方还配着一张模糊的照片,是考场被围起来的画面。
足以让自己失去工作的大事件解决后,终于放下心来的技术员凑过去看了一眼,随口问:“希尔维斯特那事儿?听说闹得还挺大的,就是不知道他们后面升学怎么搞。”
车底没有回应。
技术员已经习惯了男生做事时专注的劲头,低头继续看图纸,啧啧称奇。
他其实还想再问问男生的意向学院,但想想,八九不离十就是那一所了。
如果连这样的天才都不能入选的话,实在想不到这届新生该有多恐怖了。而且更不用提他的背景——
研究生抬头看了眼挂钩上那枚微微晃荡的工牌,牌面上蚀刻着简单的个人信息。
照片上的少年笑得灿烂而帅气,金色头发整齐往后梳成背头,露出精致的五官,眉眼凌厉,但眼睛里却满是阳光,和此刻检修层里冷静专注的身影判若两人。
工牌最上方用漂亮的花体字写着他的名字:
【伽斯缇·奎达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