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懂九爷的意思,不愿意帮就别妨碍,装作不知道的话,就可以同这件事彻底摘干净。她的生死与他无关,她活着反而是日日悬在他头上的铡刀。既然如此,沈墨他又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青衣姐姐”只是个叫起来顺口的说辞,她并不曾有一刻真正是他的家人,弟弟已经死了,他只剩下娘亲。而他同顾青衣,想要逃离的杀手,和阁主亲自指派的司正,他们永远都只能是水火不容的。
“谢谢,九爷。”顾青衣轻轻点了点头,九爷和沈墨俱都是一愣。这人为何在今夜表现的如此像是一个人,事到如今,一切都是定局,还有什么意义呢?
“就到这里吧。”九爷下了逐客令,他收拾茶碗的动作甚至有些慌乱。
…………
“沈兄弟!”
“沈兄!”
他在镖局近一月,交了两个朋友,李栗、张乐逸都是章武的佃户,小时候力气大,有不愿意种地,出来闯,想靠自己跑营生。他们都把洪爷看做恩人,不管是不是脑袋拴裤腰带上的活计,这没种田累,却还比种田赚的多得多,同村的人都对他们羡慕的紧,越是这样他们就也是崇拜洪爷。
“知道吗?前头来了单大生意,几个镖头都围在那儿呢,不知道这次是什么货,能不能带上我们。”李栗一脸兴奋的说。
张乐逸也是满面红光的:“沈兄弟,要不我们也去同镖头说一声,把你也带上,好兄弟发财要一齐。”
他们心思单纯,对沈墨是真心实意,沈墨对他们却不是。他们认识的,只是那个同他们一样佃户出身,只是小时候没吃没喝的,长大了又瘦又白,只能干些没钱杂活的沈墨。而那个并非真正的他,杀手的那一面,沈墨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
他作出苦恼的表情:“两位兄弟就别那我说笑了,就我这身板怎么走镖。”
事实上,沈墨不仅要走,还要偷跟在队伍后头,伺机杀了洪达。
“我就说了,沈兄你就不该成日跟这些旧箱子打交道,前头有那么些兵器,你也不去练练。”张乐逸对他这不上进的模样是不爽的,他总劝他去练,却不知道若沈墨真拿起刀剑,在镖局中是几乎没有敌手的。
李栗倒是比他明事理些:“哎,你莫要老劝沈兄弟做他不擅长的事,俺爹就说了,什么三十六行行行都是状元……什么的,他又不爱打架。”
沈墨继续傻笑:“其实两位兄弟,我在镖局干不了几天了。”他语调略一转,便做出一副不舍的模样:“入冬之后要回去准备老祖宗的祭祀了,明年镖局也不一定还有这么好的活儿了呀。”
“这怎么能行,这不是以后头见不到了吗?”李栗听出味儿来,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这不行,绝对不行。”张乐逸连忙摆手,我那十八路棍法还没给沈兄看过呢。
沈墨只笑而不语,两人却开始急了起来,一口一个帮他想办法,问赵管事还有什么活计。其实这里没什么活计是沈墨做不了的,可他什么都不能做,他是被铁链拴住的人。连性命都不是自己的,更遑论选择如何活下去。
自己怎能和这么傻,这么单纯的人成为兄弟呢?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而且很快这场戏也就要结束了。
…………
“去把这个送夫人房间,就在门口,别进去。”冯妈妈交代给顾青衣的,是一碗闻着都发苦的汤药,但顾青衣懂药理,大抵能分辨出这药是壮阳之物。又是些不可说的隐晦,顾青衣面无表情的想。她接过药,什么都没问便去了。
旁人眼里林眉是得宠的妾室,但顾青衣同沈墨一早便看穿了事情满不是那么回事。她时常是会被打的,不止是洪爷会揍她,那几个弟兄也会,不止是揍,其中几人应当是已经成婚了的,但顾青衣却不止一次看见他们从半夜从林眉房间里出来,有时不是一人。
关于洪爷不举这件事,也就他们几个人知道,知道了,没说破,便是洪爷笼络人心的手腕了。
现在看来,是用什么笼络人心的,也可见一斑,无非就是女人和钱。容易满足的人都简单,好搞定,反正付出代价的并非洪爷本人。上一位夫人的死想来并不是疾病,而是身心都遭受虐待。
房间还没入,便听到让人耳闷的声响了:“贱人!我供你吃喝你却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顾青衣低下头,只要将毒下在其中,或许此事今晚就可了结,她总是习惯随身带些的。可房间里头不是一个男人,她听音分辨得出人数,一、二、三……足足四个人。甚至可能有人会替他试毒,顾青衣冷冷的想。
她将药放在门口,敲了敲门,里头殴打和谩骂的声音停了那么片刻。
“谁!”问话的人语气听着很凶。
“冯妈妈让送药来给夫人。”顾青衣淡淡道。
洪爷的声音从里头传来:“你走吧,放门口就行。”
顾青衣没再说话,她只慢慢退到墙后的阴影处,隐匿了身形并未走远。
待到外头无声无息时,林夫人房间的门缓缓打开了,女人披着单衣出来,准备把药端进去。她嘴角都破了,脖子上有掐痕,眼睛也哭的又红又肿的。她端药抬头时,也不知是被什么惊动,往阴影处望了一眼。
顾青衣与她对上视线,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林眉先是惊恐,却又像是意识到什么一般,死命咬住自己的嘴唇,她没惊动任何人,只擦了擦自己的眼泪,便又进了那魔窟里头去。
合上门后,那些刺耳的声音便又传出来了。
沈墨会杀了洪爷的,并不是因为可怜或者同情什么人,也并不是因为他该死,只是因为有人出了钱买他的命,就只是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