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饭桌上的气氛低沉下来,关老爷子的大儿子关天扬挑起话题:‘马上就七点半了,小玉演的那电视是不是快放了。’
‘对对对,快开电视,别迟了。’
看关玉上电视是大事儿,关老爷子的精神头好似一下子全回来了。
这部戏的男主是比关玉大几届的同校师哥,在试戏的时候,科班出身算是个不大不小的优势,一个演员是否在专业院校学习过不能决定他们的演技好坏,但科班出身的演员不论出自哪个院校在剧组绕上一圈总能跟一些人搭上关系,在人际交往方面确实能提供些许便利。
这部戏叫《平凡爱情》,是关玉去年拍的,男女主都算是二线演员,资历和演技都不缺,运气一般般。
《平凡爱情》在京都卫视晚八点档播出,次日上午重播,昨天晚上刚开播,档期还不错。
关玉以前也参演过不少电视剧,不过名字归在演员表里还是第一次。
好吧,简单来说,在争取到这个角色前,关玉的演艺经历都是在跑龙套,抗日剧里演死尸,言情剧里抬花轿,古装剧里扮宫女,这些她都干过。
跑龙套最大的好处就是她可以现场近距离观摩到一些前辈演戏,顺带还有盒饭吃,三瓜俩枣的工资关玉没太在意。
真正在片场呆久了关玉才发现,原来所谓的老戏骨里也有一些是属于滥竽充数的。演员的毕业院校和从业时间都不是其演技的决定性因素,甚至有时演员用了心也不代表就一定能演得好。
有一次关玉就看见一个她叫得上名字的演员演一场爆发戏,那演员总是把握不好其中的度,不是太温吞就是太过火,导演让他休息十分钟的时候他整个人缩在墙角神神叨叨的,最后那场戏还是没达到导演想要的效果,那导演皱着眉头给过了。没办法,总不能让整个剧组就在那儿干耗着。
还有一类演员特神奇,演技时有时无,水平忽高忽低,演好的时候让人想竖大拇指,演差的时候让人想翻白眼。
《平凡爱情》属于现实主义题材电视剧,讲述的是原本在皖省平桥县槐花村务农的一对小夫妻在改革开放后,为了改善生活外出创业的励志故事。
一部四十集电视剧要展现男女主从二十岁到四十岁的人生经历,剧情节奏较快。在昨晚已播出的两集中,男女主第一集相识相恋、第二集结婚生娃,关玉扮演女主角的妹妹,前两集只露了个脸,戏份不到两分钟,作为男女主离乡创业的引路人,她的故事恰好从今晚开始。
广告播完,片头曲结束,屏幕中出现关玉青涩而朝气的脸。
此时,阮家的电视上不约而同的播放着《平凡爱情》,诸葛长舒有些惊讶,‘这电视上看人跟看真人感觉还真不一样。’
绿皮火车上,关玉饰演的叶小澄拖着两个尼龙袋,背着大包小包挤在过道里,镜头从火车窗口缓缓离向远处,车外一片银装素裹,火车的轰鸣声飘向远方。
阮鹿鸣观察后说道:‘从穿衣打扮到表情动作跟那孩子本人完全不一样,演员确实是个较为特殊的职业。’
关玉是个什么样的人,沉稳早熟,脸上总带笑,长得好,话不多。
屏幕中的叶小澄要更有活力和朝气,坐在行李袋上的动作也透着两分洒脱,好像更瘦,脸部线条都多了两分凌厉。
‘妈,不用叫二哥二嫂过来一起看吗?’阮嘉美问话的时候也不耽误她嗑瓜子。
‘谁家在新婚夜喊小夫妻看电视。’
瞅着自家的傻闺女,诸葛长舒只觉心累头疼。
屏幕里,镜头跟随着叶小澄的身影从车站转移到街道,最后来到一栋略显老旧的居民楼。
春节期间,居民楼里处处冒着烟火气,各家各户的孩子从天南地北赶回来,叶小澄一进楼还没迈进家门就被好几个大妈围住了。
‘澄澄,在外面有对象没?啥时候给你爸妈带个女婿回来?’
‘你妈说你演戏去了,都演了啥啊?俺家今年新装了电视机,你柱子哥从外省弄回来的,啥时候能在电视上看见你啊?’
‘澄澄,这演员挣钱不?你也老大不小了,不能瞎混日子,别让你爸妈跟在屁股后面操心。’
‘澄澄……’
最后还是叶母出面将女儿解救出来,叶小澄一进门就躺在卧室床上,一副历经沧桑的模样。
叶母看见了,十分嫌弃,‘哎呀呀!你赶紧把鞋脱了,把棉袄棉裤也脱了,坐火车那么久一身臭味还直接上床,脏死了!’
叶小澄眼皮都懒得掀开,几秒之内把自己扒得只剩秋衣秋裤裹进棉被里,懒洋洋道:‘这一路上遇到可多麻烦了,我都快累死了,妈你让我睡会儿。’
叶母这时有些心疼了,搂着衣物出门轻轻把门带上。
客厅里,叶父擦着眼镜,问道:‘今晚吃饺子不?我现在去和面?’
叶母摇摇头,‘剁肉馅声音太大,澄澄熬狠了,让她好好休息。回头你去老李店里买点挂面,再去红嫂那头挑条鱼,咱们晚上吃面条和红烧鱼。’
两集结束,关家客厅氛围很奇怪
关老爷子惊呆了,看见关玉剧里跟小伙子有牵扯,他还以为后面是甜甜蜜蜜的恋爱戏,结果……人家小伙子走了,关玉演的那个角色死了?
‘那电视剧里面的那个澄澄还能回来不?’关老爷子还有点不甘心。
关玉摇摇头,‘她虽然没救回来,俩孩子都没事,人贩子被抓了。后面文杰发现自己还是喜欢叶小澄,忘不了她,回过头找她却发现她已经不在了,之后文杰成了主角事业上的好帮手,他们一起把生意做大做强。’
奶奶梅美在旁补充了一句,‘合着一家子就叶小澄这么一个倒霉蛋呗。’
关玉:您要是这么想,好像也没毛病。
……
关玉一共就请了四天的假,参加完婚礼的第二天就得坐火车回学校。
不知道她那后爹抽什么风,大清早开车来接她说要送他去车站,有些过分热情了。
还好老妈跟着一起来,不然半路遇到的父女,还真没什么话题可聊。
在婚礼之前,关玉和阮才俊一共就见过两次面,俩人完全不熟。不过有人车接车送当然好,关玉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位置上,等着看这后爹想干啥。
于是乎,关玉这一路上被动了解了后爹的投资之路。
阮才俊的投资历程其实简单,四年间一共投资了三部剧:第一部,因为主演偷税漏税,被埋了;第二部,因为主演女票女昌被抓,被埋了;第三部,主演没出事,因为导演吸毒,被埋了。
关玉:‘……’
投资一部被埋一部这操作吧,实在是让人不知该如何评价。
说让他投资的时候注重点儿人品?关玉也算是圈里人了,虽然她暂时没怎么应酬,可她也知道,圈子里有相当一部分人所展露出的形象都是虚幻的。
就算是在别的圈子里,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满腹坏水的人也不少。
谁又能保证自己的合作伙伴一定可靠呢?
一部电视剧,观众的目光都集中在演员身上,不论话题好坏都围绕演员讨论。然而实际上,从导演到编剧等任何一环节出了问题都会对成品造成直接影响。
说他只是单纯的倒霉?这也太霉运当头了。
‘要不……你找个地方拜拜?’
想了好半天,关玉也就憋出这一句话来。
‘我拜了啊!头一次投资失败的时候,什么寺庙道观尼姑庵,我是一样都没落下,屁用没有。’
提起这个,阮才俊简直有满肚子的苦水。
关玉听这些也觉得怪有意思,开了瓶牛奶边听边喝。
阮才俊此人还挺自来熟,关玉话不多,他就自己在那儿小嘴叭叭半天。
‘我思来想去,还是不能被挫折打倒!’
‘人活一辈子,不能因为跌倒几次就趴在坑里起不来。从哪儿跌倒的就要从哪儿爬起来……’
‘怕难难一辈子,不怕难难一时。’
励志演讲无缝衔接诉苦大会,画风转变太快,关玉适应不来。
突然间,阮才俊从怀里掏出一份剧本递到关玉手上,关玉脑袋放空中,下意识就接了。
‘经过这么些日子,我也终于想清楚了,我还是想再投资一次试试,能赚多少钱不重要,主要是想证明一下自己。’
‘先前我一看见你,就觉得这主角简直就是为你量身打造的,跟你太契合了。’
‘你要是接了,回头我去整合一下团队,咱们等你放寒假就开机。’
‘你的团队靠谱吗?’
‘那当然,我有那么多经验。’
阮才俊又底气不足接了句:‘那失败经验也算经验不是。失败是成功的妈,那三连败也算是成功的太爷爷了。’
关玉觉得这后爹有点儿不靠谱,但她还是决定先看看剧本再说。
剧本乃一剧之本,是一部戏的灵魂。虽然好剧本也有可能被人拍成狗屎,但质量差的剧本必然打造不了质量上乘的电视剧。
瞅完过后,关玉看向阮才俊的眼神有点奇怪,‘这剧本是你写的?’
‘当然不是。’
‘我说看着也不像。’
‘你就说演不演吧?’
关玉盯着驾驶座思索半天,这个人脸上还带着两分天真,给人感觉可信却不够可靠。
‘……演。’
就算不成,她有了更多的演戏经验也不算浪费时间和精力。
何况……万一成了呢?
回到京都,关玉身上套着的棉袄让她热出汗了,到宿舍第一件事就是拿衣服洗澡。
宿舍长提着袋盒饭进屋,看见回来的关玉,问道:‘吃饭了没?这个点儿东食堂还有面条。’
‘还没吃呢,我待会就去。’
‘哦对了,下午三点杜雅卿学长要在礼堂开讲座,你去听吗?‘
杜雅卿?关玉想起这人是谁了。
‘去。’
‘那我们给你留座位。’
‘成,谢了。’
关玉到东食堂以后,发现面条旁边还有一个炒饭窗口是开着的,点了一份腊肠蛋炒饭,端到角落的饭桌上大口嚼咽。
东食堂门口旁摆着杜雅卿开讲座的宣传海报,估计能吸引到不少人。
关玉选择去听演讲倒不是为了聆听什么教诲,她纯粹是好奇。
比起演员,杜雅卿现在用明星来形容更为合适。
关玉好奇这些明星对于演戏的态度。
同样是演戏,人们习惯将业务水平高、曝光度少的从业者归于演员,而那种业务能力有所欠缺、三天两头上头条的,那是明星。
演员与明星,两者的界限并不清晰。
当然有演技与知名度并存的演员,这种一般都是最受投资商追捧的存在。
关玉吃完饭习惯性去校园不远处的小吃街,她很喜欢去那里观察来来往往的行人。
想要提高演技,就必然要去观察别人、模仿别人。扮演好一个角色,光凭自身的想象力是不够的。
许多人会用‘一人千面’来夸赞某个人戏好,仿佛角色之间的差异越大,其演技就越厉害。
这种说法当然不够全面,但不可否认的是,演员想要贴合剧中的角色,便要尽可能了解角色的心路历程,其面部表情、肢体动作等都要为了角色而设计。
一个演员,离角色越近,离自身越远,就越容易‘入戏’。
在班主任的课堂上提起过一位名叫曾雨亭的前辈,这位前辈的戏很有意思,个人特质极强,被人评价说演什么都像是在演他自己,但又说不出什么地方演得不好。
还有人将他那种演法称为投胎转世表演法。他演皇帝,仿佛他上辈子投胎做皇帝就该是那种样子;他演流氓,仿佛他如果年轻时走错道混了□□就该是那副德行。
关玉很清楚的记得,当时班主任说:‘我告诉你们这些恰恰是为了让你们不要学他,有些人的方法模仿不得,容易画虎不成反类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