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我爱听。”
嚓一声,火苗跃动,走廊的灯亮起,门口多出一道人影。
沈时乔穿着黑色风衣站在门口,单手插兜,嘴里叼着一根细长的烟。
他埋头点燃香烟,缓缓吐出一口气,随手将打火机放回衣兜,抬头看向程忱。
“还以为你会杀了他,看来是我想多了。”
闻言,程忱偏头看向窗外没有出声,神色淡然。
他确实想杀了他。
沈时乔扫了眼他,目光落在他下垂的手臂上,眉毛微微上抬。
程忱手臂上有一条深深的口子,被碎掉的玻璃窗割出来。殷红的血液从伤口一点点渗出,染透了半边衣袖。
程书荣看到沈时乔,满脸惊喜盯着他:“你终于来了。”
沈时乔走到程书荣面前,拍了拍他的脸,轻声道:“别怕,我是来帮你的。”
程书荣紧紧抓着沈时乔的手腕,就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语气哀求。
“求你了,一定要帮我。”
“他们要上来了,快带我离开这里,我不想死,我不想坐牢!”
“哎。”沈时乔叹了口气,抓住衣服将人提起来,在他耳边低声道,“不是都告诉你了,从这跳下去没事,怎么就听不懂呢?”
程书荣听他这么说,一脸惊恐诧异地看着沈时乔,下一瞬,他整个人突然悬空,张嘴想说什么,却已经完全失声。
沈时乔笑了笑,单手将他推了出去。
楼下传来一声巨响,沈时乔拍了拍手,回头看向程忱,按住他的肩膀。
“这次就算了,下次可没人拦着。”
他指的是程忱深夜来找程书荣,显而易见,他不是来叙旧的。
关于程忱父母的事,沈时乔一早就查到了,迟迟没有告诉程忱,是江荆雪的意思。
有些仇报了,会毁掉一个人的后半生。
但没瞒住,他从另一个女人那里知道了,还在调查。
程忱垂下双眸,轻声道:“死了便宜他。”
沈时乔向楼下望了一眼:“死不了,估计吓坏了。”
他让人在楼下放了气垫,总不能让程书荣真死了。
虽说程忱没有动手,选择了提前报警。但他不能白忙活。
程忱抬手将掌心伸向雨里,问:“骗程书荣的人是你?”
楚越莘没有说得很详细,却暗示明显,程忱背后有人帮他。
程书荣在等沈时乔,程忱也在等他。
沈时乔抖了抖烟灰,靠在流水的玻璃上,出声说:“受人之托。”
“他要护着你。”
沈时乔看向程忱,微笑道:“你可以当他心善,是好人。”
这句话听上去有深意,程忱没有回应,问:“他情况怎么样?”
江荆雪的手术绝对保密,瞒得很紧,御苑和江宅的人都没有音讯,很少有人知道具体情况,包括即将要搬出御苑的程忱。
沈时乔是为数不多知道情况的人,江荆雪信任他。
这些事已经跟程忱没有关系,江荆没打算让程忱知道,沈时乔也不该说。
他盯着程忱,停顿片刻突然笑了一下,吐出一口烟雾,改掉嘴边的话。
“第一次手术失败了。”
沈时乔按灭烟蒂,目光扫向程忱,眼皮跳了跳。
闪电照亮程忱的脸,他皮肤很白却完全失了血色,面无表情,眼底一片寂静,仿佛什么情绪都没有。
沈时乔心却咯噔一下,不由开口道。
“赵玉真的师父保住了江方意的命,人还在重症监护室,活着只是还没醒。”
他靠在墙上,递给程忱一包纸巾,好心地多说了一句。
“可能明天就醒了。”
血腥味混在雨里。
程忱抬眸注视着沈时乔,几秒后,他接过纸巾,慢条斯理擦掉嵌在玻璃上的血迹,又将纸巾扔进垃圾桶。
沈时乔沉默看着。
做完这一切,程忱直接走了。
沈时乔盯着程忱的背影,等人彻底消失,他摇了摇头。
“好心让你擦手,把玻璃擦了。”
回御苑之后,程忱几乎没怎么去别的地方,大部分时间花在写歌练台词上,顺便照料江荆雪的鱼和狗。
那只鸟在春天的时候飞走了,很久都没有踪影。
程忱某天喂鱼,它回来了。
鸟先是停在枝头一阵,又在天空盘旋而下,掠过鱼群浮动的水面,最后落在了程忱肩头,冷不丁冒出一句。
“笨鸟。”
程忱面无表情把它从身上扒拉下来,一人一鸟相互看了半天。
“他教的记这么久。”
鸟偏头,飞向了一丛栀子花,叼起一朵落在地上的花。
它跳上程忱大腿,把花放在他手上,轻轻啄了啄他的掌心。
程忱低头微微失神。
此时,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鸟回应一声,很快扑腾翅膀飞走了。
后来,凤凰木上出现了两只鸟,程忱在三楼养的那盆兰花旁边,养了一株栀子花。
网上的舆论好转后,预计八月份开拍的电影也进入了最后的筹备阶段,开拍前几天,周沂湘约了程忱跟导演见一面。
地点在一家名叫啄夜的画廊,章平遥跟程忱一起来的。
画廊里挂满了画,来的人却不多,章平遥进了画廊没有直接上楼,拎包指了指四处的画。
“有人今天在一楼办画展,据说是个很厉害的年轻画家,拿过国内外很多奖项。”
“可惜很多年没有消息,最近才回来。”
程忱:“JT是他名字的缩写?”
每幅画的署名都是JT.
“应该是吧。”章平遥点头,“他真名叫戚倞棠,跟周导是朋友。”
“这间画廊就是周文的。”
他虽然因为拍电影出名,大部分时候却是在画画,顺手开了几家画廊,这家画廊就是他的。
程忱扫过琳琅满目的画作,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一幅画上,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走吧,他们在二楼茶室。”
他没再多看,转身跟章平遥上楼,画廊的工作人员带他们到了茶室。
“两位里面请。”
周沂湘已经到了,一人坐在里面喝茶,方桌上摆着才下到一半的棋盘。
程忱给她打了声招呼:“老师。”
章平遥挑眉,笑道:“让周老师久等了,棋都下了几轮。”
“都来了?”周沂湘笑了一下,招手让两人坐。
章平遥先坐下,环顾一周笑着问:“周导不在?”
周沂湘抬手指了指半掩的门,出声道:“你们来得不巧,他刚被人叫走。”
“他这么忙的人居然还有精力拍戏,多亏你让程忱赶上了。”
周沂湘垂头笑了一下,捏起一枚棋子,摇头说:“我没这么大的本事,挑谁还是他自己说了算。”
她看向程忱道:“这次见面是他提的,人应该快回来了。”
外面由远及近响起一串脚步声,很快,门被人拉开,来的正是周文。
他个子很高,面颊非常瘦,颧骨高得明显,面上毫无表情,给人一种强烈的距离感。
程忱先看见了人。
“周导。”
周文关上门,顿了五六秒,才点头回应:“刚才有事。”
章平遥笑了笑,调侃道:“周导来得还是早了些,你不来这盘棋我就替你下了。”
“他估计也不下了。”周沂湘按下一枚棋子,看向周文。
周文说:“你们下。”
章平遥陪周沂湘下棋,程忱在一边煮茶,顺便给周文搭话。
他们之前在相城见过,不算太熟,吃过一顿饭,饭桌上周文没主动说过一句话,程忱以为他不满意,却在之后收到了联系方式。
章平遥当时告诉他,周文性格就是非常奇怪。
孤僻古怪,不爱跟人交流,对谁都一样,他说的东西大多数人听不懂,索性什么都不说。
但这人导戏天赋极高,风格非常独特,很多导演系的学生都把他当偶像。
跟冷潮微自编自导找合适的演员不同,周文是先找演员再创剧本,没有想拍的演员就直接不拍,所以十二年他都没有其他作品。
茶泡好后,程忱抬手给周文倒了一杯,随口问:“周导喜欢画?”
周文端起茶抿了一口。
“不喜欢。”
他这么说直接掐断了话头,程忱却面不改色。
“我挺喜欢的。”
周文看着他没说话,程忱偏头望向楼下,出声道:“下面的画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