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自己后台有多硬吗?”章平遥戳了戳桌上的石膏雕像,看向程忱的眼睛,提醒道,“想往上爬除了要有野心。”
“还要认得清。”
这句话带了几分警醒意味,突然从泥潭攀上云天的人很多,以为能一览众山小,实际看见的只有模糊不清的云雾。
认得请什么?程忱大概能猜到,无非自己是哪根葱哪瓣蒜,傍的是哪棵大树哪座山。
然后呢?
程忱没有问她,翻开其中一个剧本扔在桌子中央。
“其他都不要。”
又是一场烟雨,戏园内的台上空了。
老夫人戴着西洋式眼镜坐在长亭下绣菊花,听到滚轮声却不见抬头。
直到人近,在她耳边唤了一声:“奶奶。”
老夫人抬头瞧了眼人,大概知道他为什么今天回来,低头继续绣花道。
“都五年了,你倒是一天也没忘,那地方阴气重,以后我替你去看看便好。”
江荆雪语气毫无波澜:“真这么做,你该嫌我冷血了。”
老夫人手指微顿,转言道:“前几天阿玉从南方回来看我,说他们那有个大夫医术不错,专治腿疾。”
“你若是有空,我便请人家过来替你看看。”
“劳您操心了。”江荆雪点头应下,“您看着安排。”
他不忌讳就医,身边人找的大夫都愿意见见,只是病得久了见过大夫太多,对于这种事情早就没了波澜,只当例行公事,避免口舌。
沉默一阵,老夫人开口道:“听秦叔说你身边多了个人,年纪多大,相貌品行如何?”
秦叔之前在老宅,后来跟了江荆雪去御苑工作,江荆雪身边的事情只要不是有意瞒着,几乎都能传到老夫人耳边。
江荆雪都清楚,也没打算瞒着,扯下手里的栀子花瓣道:“年纪尚轻,相貌端正,品行不错。”
说完,他眉眼微抬,食指轻轻摩挲着玉戒,无端补了一句:“挺爱照顾人。”
老夫人没听过他这样评价谁,抬眼微微有些诧异,转念又觉得算是好事,良久点头道:“喜欢就好,先前我还怕你不愿与人太过亲近,倒是操了闲心乱点鸳鸯。”
“这人我也不多问,日子久了领回来让我瞧瞧。”
江荆雪低头听着,眼神始终平淡,既没说答应也没拒绝,随口道:“这事不急。”
老夫人没再多说,提起另一件事:“弦礼父亲的事情你都知晓了?”
也就几天前的事情,鼎盛集团董事长突发心脏病,进了急症到现在也没出来。
“嗯。”江荆雪抬眉道,“一时半会好不了。”
“久病成疾。”老夫人深深叹了口气,“芙意去世这么些年,算算日子,弦礼年纪也不小了。”
这话听上去像随口一说,但没人会突然闲谈人年龄,除非要考虑婚事。秦家向来传统,讲究门当户对,秦弦礼要想坐稳继承人的位置,少不了要联姻成家。
江荆雪知道她什么心思,却不爱管这种闲事,低头拨弄起膝盖上搭的羊绒毯,淡淡应道:“是年纪不小了。”
待了约莫十分钟,天色渐暗,江荆雪扫了眼表盘指针,按下按钮打算离开:“有空再来看您。”
老夫人停下手中的动作,食指触摸绢布上的雏菊,开口挽留:“今天蓉姐煲了鹿茸汤,饭后再走吧。”
江荆雪不语,抬眸瞥了眼身旁的徐延,对方立马意会,微笑婉拒:“老夫人,老板还有事情要处理,去晚了恐怕要耽搁。”
“那就不留你们了。”
“您保重身体。”江荆雪刚要走,老人开口道,“饭不吃汤总要喝。”
她吩咐旁边的姑娘:“祝兰,让厨房的人端碗汤给少爷。”
祝兰点头:“是,老夫人。”
廊亭外,雨势连绵未绝,拱桥下湖中水波粼粼,鲤鱼成群跃出水面,江荆雪眉间微拧,抬手掀开毯子一角,周遭气压有些低沉。
徐延瞧见他额头细细的汗珠,小心翼翼询问:“老板,要不要让人取冰袋?”
江荆雪摆手,哑着嗓子道:“不用,直接回去。”
才走了三五步,穿过假山石洞,不远处烟雨中一位男子踏步来,手持着一把油纸伞,身穿白色立领长衫,身材纤长,气质清雅秀气。
他目光落在江荆雪身上微微晃神,很快低头问好,声音悦耳如泉水滴石:“江先生好。”
“嗯。”江荆雪应了声,淡淡瞥了他一眼,直接擦身而过,似乎并不记得他是谁。
蔚兰生嘴唇微动,却迟迟没开口,回头目送人离开。
徐延走了一段距离,低头对江荆雪说:“刚才那人好像是陈老的小徒弟,戏剧天赋出了名的好,听说老先生打算让他接班。”
江家老夫人酷爱戏曲,与京剧大师陈裳秋是旧友,徐延的父亲生前在江家做事,他从小在江家待,见过很多次蔚兰生,每次陈裳秋来做客总要带上这人。
据说他是陈裳秋抱回来的弃婴,从小留在身边教养,天赋极高也得尽真传,年纪轻轻登台亮相便唱得满堂喝彩。
江荆雪摸了把羊脂玉戒,问:“周沂湘这几年在什么地方?”
周沂湘是陈裳秋徒弟。
陈老在戏剧界享有盛名,门下弟子众多,大都在圈子里混出了名气,大徒弟孟行潜,二徒弟张文凤,三徒弟徐良云都是一代大师。
不过要数最出名的,还是陈老的四徒弟周沂湘。
她出师后进入演艺圈,辗转各个剧组,凭借精湛演技没几年就大紫大红,家喻户晓,拿下三金大满贯后与某位大导结婚生女。
没几年男方被爆料在周沂湘孕期出轨另一位当红女星并致使对方怀孕。
令人意外的是,几天后那名大导便同情妇在高速路上出了车祸,这事当时连登内娱头版头条三个月。
外界传言周沂湘花钱秘密买凶杀人,也有人觉得是因果报应。
江荆雪虽然不关注这些,知道一二也不奇怪,毕竟有老夫人这层关系。
徐延不知道老板为何突然提起这人,愣了愣开口道:“周沂湘女士前几年在国外旅居,最近被京川大学聘请回国到表演系任教。”
“据说教得不错?”江荆雪低头问。
徐延脑中冒出一个有些离谱的猜想,结合集团最近在影视方面的投资,竟觉得很有可能,试探性问:“您要想让程先生跟她学表演?”
江荆雪没有否认:“让方圆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