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能等,你现在也等不起。”
巨额手术费就能让他喘不过气,程忱双手交叉,阖上眼皮又很快睁开:“你想我怎么做?”
宋阳明在桌上放了一张会员卡:“今晚八点,他在颂诚等你过去。”
江家祖宅。
后院戏台上伶人虞姬扮相,风姿绰约,神态妩媚,翘着兰花指嗓音婉转清甜。
“自从——”
“我随大王东征西战——”
“受风霜与劳碌,年复年年,恨只恨无道秦,把生灵涂炭!”
台下,白发苍苍的老夫人独自坐在正中间,衣着素净淡雅,手里不紧不慢绣着一方绣帕,只有一半的海棠纹样已然栩栩如生。
轮椅声渐进,她动作微顿偏头看向来人,笑吟吟道:“荆雪来了。”
“老夫人。”徐延推着江荆雪来到老夫人旁边。
轮椅上的人依旧带着口罩,轻微颔首。
“奶奶。”
老夫人拍了拍江荆雪手背,声音温和:“陪奶奶看戏。”
戏台上的人依旧咿咿呀呀地唱着,老夫人偏头手里刺着红海棠,出声问:“见过你母亲了?”
“老毛病。”江荆雪瞥了眼戏台上的人,又淡淡挪开视线,垂眸摩挲起手里的扳指,语气不似玩笑,“过段时间我让人送她去江宁看看。”
自从江荆雪父亲过世,他母亲的头痛反反复复发作,时常派人请他回老宅,江荆雪却很少回来,只是四处找大夫。
老夫人叹气劝说:“你啊,该多回来看看她。”
“我不是医生。”江荆雪语气淡了几分。
老夫人顿了顿,开口道:“她那是心病。”
江荆雪神色平静:“病根若是我,见了恐怕碍眼。”
“这年纪大了,眼睛也花。”老夫人长长叹了口气,将手里的针线递给江荆雪,指尖在光滑的锦缎上碾过。
“她早就看开了,哪有做父母的不替孩子着想,现在也没人能干涉你,男也好女也罢,身边总要有个人。”
老夫人说到这,有意看了眼台上的人,给江荆雪介绍。
“徐老先生的小徒弟,叫蔚兰生。”
“跟你八字相合,家世清白,模样标志,身段好嗓子也好,是个听话懂事的孩子。”
说都说到这份了,江荆雪也不装糊涂,不咸不淡地看了台上拿鸳鸯剑的人,那人刚好朝他看来,身姿轻若飞燕,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
他移开视线,随手将手中线穿过针孔:“您操心了。”
“可中意?”老夫人没听出他话里的敷衍,望着台上的人眼里透出满意。
江荆雪拍了拍衣襟上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淡然:“既然家世清白,又何必跟我这种废人,耽误大好前程,日后也多半后悔。”
话已至此,已经是明明白白的拒绝。
老夫人并不赞成,轻声道:“他心悦你。”
“心悦我?”江荆雪眼神里平静无波,自嘲道,“恐怕见了我这张脸便退避三舍。”
话虽如此,他却丝毫不见自卑自艾之态。
老夫人面露微笑,轻声道:“荆雪……他见过你的脸,不介意的。”
很少有人能见到那张脸后面不改色,更别说愿意亲近喜欢。
老夫人本以为江荆雪会诧异,却见他抬眼道:“与我何干?”
“无关紧要便不值一提。”
他从不在乎旁人介不介意这张脸,江荆雪将穿好的针线递给老夫人,按下轮椅上的按钮。
“戏慢慢看,有空再来见您。”
老夫人怔了怔,接过针线叹了口气:“是我擅作主张了。”
江荆雪没有回应,徐延很快赶来,扶住轮椅冲老夫人点头:“老夫人再见。”
轮椅在地面滑动出声,老夫人低头将针刺进绣帕又缓缓拉出,对着将要离开的人无奈道:“你这孩子……从来没让人操过心,却让人心疼得很。”
老夫人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浑浊的双眼闪出几分晶莹亮光,那里面有悔意和无奈,又带着几分歉疚。
“我有时候在想,现在自己一把老骨头,你年轻着,若是身边有人记挂你关心你,是不是就不会这么苦了。”
轮椅终于停了下来,轮椅上的人却并未转身,淡淡开口:“我没您想得那么脆弱,不需要谁来关心拯救。”
“至于其他,不强求也不将就。”
江荆雪说完便被推着离开,老夫人停顿几秒,低头看指腹上多了一颗血珠。
鲤鱼游水,池中微波荡漾,徐延推着江荆雪在走廊长亭穿行,走着走着,空中骤然飘起雨点。
徐延俯身道:“老板,当心着凉。”
“没事。”江荆雪神色淡然,抬手掩了掩膝盖上的羊绒毯,微微侧目问,“有消息了?”
“查到人今晚七点在颂诚。”
江荆雪嗯了一声,吩咐道:“推迟今晚会议,赵真玉也不用来了。”
“您要亲自去?”徐延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面色诧异。
江荆雪瞥了眼徐延:“你以为他有什么胆子给我塞人?”
徐延脸色微变,迅速低下头:“秦总确实过了。”
秦弦礼从小就畏惧这位喜怒不显于颜色的舅舅,平日里都是恭恭敬敬,就算要讨好他,也不敢干这种荒唐事,多半是……江家两位女主人出的主意。
雨势渐大,青天色缓缓暗沉,江荆雪偏头按揉起太阳穴,无所谓道:“心白操了,情总要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