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中央有座竹屋,屋前坐着个人。
那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长发随意用木簪绾着。他正在碾药,动作不紧不慢,石杵与药臼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谷中格外清晰。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三个。一个中毒,一个重伤,一个……啧,麻烦精。”
谢无尘笑嘻嘻地上前:“沈前辈,好久不见。”
沈青崖终于抬眼。他的眼睛很特别,瞳孔是浅琥珀色,看人时没什么情绪,像在看一株草、一块石头。
“谢无尘,我说过你再敢来,我就拿你试新药。”沈青崖淡淡道。
“别啊前辈,我这次带病人来的。”谢无尘侧身让开,“药王谷苏慕贤的徒弟,宴尘。他身上有九条罪业锁链,快不行了,您给看看?”
沈青崖的目光落在宴尘身上。
那目光如有实质,一寸寸扫过宴尘的脸、脖颈、肩头的纹路。许久,他放下石杵,起身走过来。
“罪业锁链……”他伸手,指尖在宴尘锁骨处的纹路上轻轻一按。
宴尘痛得抽搐,却没醒。
沈青崖收回手,指尖沾了一点灰黑色的、如同活物的粘稠物质。他盯着那东西看了几息,忽然冷笑:“药王谷现在连这种脏活儿都接?苏慕贤那老东西,越活越回去了。”
凌绝将宴尘轻轻放在竹屋前的石台上,抬头直视沈青崖:“请前辈救他。”
沈青崖看向凌绝:“你以什么身份求我?”
凌绝哑然。
“同门?朋友?还是……”沈青崖的目光扫过凌绝腰间的青色剑穗,又扫过宴尘发间的红色发绳,“别的什么?”
凌绝握紧拳头。
石台上,宴尘的呼吸越来越弱,锁链纹路已蔓延到脸颊,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
沈青崖转身往竹屋走:“想清楚再回答。我这人脾气不好,救不救人,看心情。”
“我以他共生契另一端的身份求您。”凌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压抑得发颤,“他若死,我亦无法独活。”
沈青崖脚步未停。
凌绝猛地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石板上的声音很重,重得谢无尘都愣住了。
“但即便没有这契约,”凌绝低着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我也……无法看着他死。”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求前辈救他。”
沈青崖终于转过身。
他走到凌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少年。十八岁的凌霄宗少宗主,本该持剑立于云端,此刻却为了一个“魔头”,跪在泥地里。
“你知道救他要付出什么代价吗?”沈青崖问。
“任何代价。”凌绝毫不犹豫。
“哪怕折损修为、剑心受损、从此道途断绝?”
“是。”
沈青崖沉默地看着他,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却也不再是之前的冷漠。
“起来吧,”他说,“小子,你比你那伪君子师门强。”
他走到石台边,指尖亮起金芒:“我会救他。但能救几分,看他自己的造化——还有你的。”
金针从袖中飞出,刺入宴尘周身大穴。
锁链纹路骤然暴起,像被激怒的毒蛇,疯狂地扭动、收缩。宴尘痛得弓起身子,却发不出声音,只有血从嘴角涌出。
凌绝冲过去握住他的手。
宴尘的手冷得像冰,却在被握住的瞬间,轻轻回握了一下。
很轻,但凌绝感觉到了。
他握紧那只手,低声说:“宴尘,撑住。”
宴尘的眼睛睁开一条缝。
模糊的视线里,是凌绝紧绷的下颌,和那双泛红的、固执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但口型分明是——
“傻……子。”
然后他闭上眼睛,任由沈青崖的金针带着灼热的药力,刺入那些狰狞的纹路。
业火从锁链中迸发,与药力对抗,将整座石台烧得通红。
凌绝握着宴尘的手,任由业火灼伤掌心,一动不动。
谢无尘靠在竹屋门边,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
“疯子遇上傻子,”他低声说,“这戏啊,越来越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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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小剧场·关于“下跪”】
后来某次醉酒,谢无尘旧事重提:“凌绝你知不知道,当年你那一跪,把我吓得酒都醒了。”
凌绝放下茶杯:“跪的是医者,求的是生机,有何不可。”
沈青崖在一旁捣药,闻言淡淡道:“他跪得真心,我救得干脆。就这么简单。”
宴尘靠着凌绝轻笑:“还好师叔救了。”
“不救不行。”沈青崖瞥了眼两人交握的手,“有些人,命是绑在一起的。”
谢无尘举杯:“敬真心。”
月光静好,溪水长流。
有些事,跪下去是开始,站起来便是一生。
(第二十七章小剧场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