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嬷嬷，”她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给我打盆热水来，再……把我的首饰匣子，还有母亲留给我的那个紫檀木盒子，拿来。”

“小姐，您要做什么？先歇歇，老奴……”

“去吧，嬷嬷。”沅芷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我自有分寸。”

赵嬷嬷不敢再问，连忙应声去了。

暖阁里只剩下沅芷一人。

她打开了首饰匣子。

里面是何母这些年陆陆续续送给她的，有及笄礼上的赤金镶宝簪，有年节时的珍珠耳坠，有她生辰时何故塞进来的羊脂玉镯……

每一件，都承载着一段温暖的记忆，一份真挚的情意。

可如今，这些璀璨光华，却像无声的嘲讽，提醒着她此刻的狼狈与即将失去的一切。

她一件件地看着，指尖冰凉，眼神却渐渐凝定。

赵嬷嬷很快端着热水和那个小巧的紫檀木盒回来了。

木盒款式古旧，是苏母的嫁妆之一，里面装着苏家祖传的几件不算顶贵重、却意义非凡的首饰，一些地契房契的副本。

沅芷净了脸，用冷帕子敷了敷眼睛，红肿消下去一些。然后，她坐到灯下，打开了紫檀木盒。

她没有去动那些首饰和地契，只是拿起了母亲那支素银簪子，簪头是一朵简朴的梅花。她握在掌心，冰凉的温度让她混乱的心绪奇异地沉淀下来。

父亲母亲早逝，她带着不多的家产投靠何家。

何家重情义，不仅收留了她，还将她父母留下的产业经营得不错，每年收益都单独记账，说是给她攒嫁妆。

伯父伯母待她宽厚，吃穿用度皆与何家小姐无异，甚至更精心些。

何故与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情意日笃。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幸运的。

失去了血脉至亲，却得到了另一个温暖的家，得到了真心待她的长辈，得到了可托付终身的良人。

直到今日，那支凭空出现的下下签，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这看似完美温馨的表象，露出了底下盘根错节的现实与无奈。

她不能再天真了。

何家是她的恩人，也是她暂时的栖身之所。

但这份“栖身”，建立在她是“清誉无瑕、才德兼备、未来儿媳”的基础上。

如今基石已裂，栖身之地便摇摇欲坠。

何伯父伯母的维护是情分，考量是本分。

她不能将自己的未来，完全寄托在别人的情分与本分的拉扯之上。

暂缓婚期，是不得已，也是她为自己争取到的一点喘息之机，一点或许可以另做打算的空间。

她必须为自己想一条退路。

一条万一何家最终顶不住压力，或者何故的情意在现实消磨下变质，她还能活下去，并且活得有尊严的退路。

目光落在紫檀木盒中那些地契副本上。

那是父母留下的，在邻县的一处小田庄和永州城内的两间铺面。

田庄由何家派人打理，铺面租了出去，收益都记在她名下。

这是她在这个世上，除了何家的恩情之外，唯一真正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或许……

她可以试着接手？哪怕只是先了解清楚情况？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在她冰冷的心中点燃了一簇微弱的火苗。

微弱，却顽强。

前路茫茫，浊浪滔天。

但她知道，从今夜起，她不能再只是一株依附于何家这棵大树的菟丝花了。

无根之萍，若不想随波逐流、零落成泥，便需自己生出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