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的沅芷,正坐在回自己院落的青帷小轿里。
轿子摇晃着,轿帘紧闭,隔绝了外界的寒风与窥探,也终于将她与那个需要她时刻挺直脊背、保持冷静清醒的世界短暂分离。
她终于不再需要维持那份体面的平静,不再需要揣摩每一道目光背后的含义,不再需要权衡每一句话可能带来的影响。
轿厢内狭小而黑暗,只有轿夫沉重的脚步声和轿杠轻微的吱呀声规律地响着。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地决堤而出。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滚烫的液体肆意流淌,瞬间打湿了衣襟。
她咬住自己的手背,用力到尝到了血腥味,用疼痛来压抑喉间几乎要冲出的呜咽。
只有单薄的双肩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着,泄露着内心早已天崩地裂的崩塌。
那故作冷静说出的“暂缓婚期”四个字,此刻化作了最锋利的碎片,在她五脏六腑间反复切割。
她比谁都清楚,在这般情境下,“暂缓”几乎就等于“无望”。
流言不会止息,只会随着时间发酵出更多恶毒的变种。
何家的考量不会减少,只会在日复一日的权衡中变得愈发沉重。
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多,人心越易生变。
何故或许初心不改,可来自家族、来自世俗的压力,会一点点磨损他,也会一点点消磨他们之间那份纯粹的情意。
她可能,真的要失去她的“家”了。
失去这个她生活了十余年、视作唯一归宿的何府。
失去那个会摸着她的头夸她字写得好、给她讲外面趣闻的何伯父。
失去那个会亲手为她缝制冬衣、在她生病时彻夜守候的何伯母。
更失去那个会偷偷带她溜出府看花灯、会因为她一句喜欢而寻遍永州只为找一株罕见兰草、会红着脸将一朵新开的芍药簪在她鬓边、会信誓旦旦说“三月我要娶你回家”的何三哥哥。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对未知命运的恐惧,对失去一切的恐惧,对那隐藏在暗处、能操纵神佛签文的诡异力量的恐惧。
委屈与不甘,如同岩浆在心底翻滚。
她做错了什么?
她只是想安安静静地生活,守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情,嫁给心爱的人,为何要遭受如此无妄之灾?
而比恐惧和委屈更深的,是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茫然与孤寂。
一夜之间,她脚下的土地崩塌了,周围的依靠消散了,她又变回了那个站在父母灵前、不知所措的孤女。
不,甚至比那时更糟。
那时她尚有小,有何家收留。
而如今,她已尝过家的温暖、情的甜蜜,却又被生生剥离,重新抛回冰冷的孤独之中,甚至背上莫须有的污名。
这种得而复失、暖极复寒的滋味,足以摧毁最坚韧的神经。
轿子停下了。丫鬟在外轻声提醒,带着小心翼翼:“小姐,到了。”
沅芷猛地从情绪的洪流中惊醒。
她迅速用早已被泪水濡湿的袖口胡乱擦干脸上的泪痕,又深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颤抖的呼吸和抽噎。
待轿帘被轻轻掀开,冷风灌入时,她脸上已看不出太多泪痕,只是眼睛红肿得厉害。
她扶着丫鬟有些冰凉的手走下轿,双脚落地时竟有些虚浮。
一个身影从门内急急迎了出来。
是她的贴身嬷嬷,姓赵,是从苏家跟着她过来的老人,也是这世上为数不多与她父母、与过去还有真切联系的人。
赵嬷嬷头发花白,身形微胖,眼眶也是红的。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赵嬷嬷上前一把扶住沅芷另一只胳膊,触手冰凉,再看她脸色和眼睛,心中更是痛极,声音都带了哭腔,“老奴都听说了,那些天杀的……怎么能这样诬蔑小姐!小姐,您受苦了……”
她轻轻拍了拍赵嬷嬷的手背,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多说,也不要声张。
主仆三人沉默地穿过庭院。院子里她亲手栽种的那几株腊梅,正在寒夜里幽幽吐着冷香,姿态依旧,却仿佛蒙上了一层看不见的灰翳。
走进暖阁,熟悉的熏香气息扑面而来,银炭烧得正旺,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可沅芷却觉得,那暖意怎么也透不进心里去。
挥退了其他丫鬟,只留下赵嬷嬷。门关上的那一刻,沅芷一直挺直的脊背终于佝偻下来,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