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窗哭得说不出话。
他总觉得姐姐今天不对劲,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姐……你跟我回去……我们回家……好不好……”
映微笑笑,松开他的手。
“天赐,你要好好的。”
她后退一步,又一步。
“姐……”寒窗想去拉她,可手伸到一半,却僵住了。
他看见姐姐眼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决绝。
那种决绝,让他害怕。
“姐……你别走……”
映微最后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深,很深。
深得像要把他的样子刻进骨子里。
然后,她转身,没入人群。
“姐——!”
寒窗追上去。
可街上人太多,转眼就看不见她的身影。
他疯了一样在人群中寻找,喊着她的名字。
可回应他的,只有嘈杂的人声,和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映微走得很慢。
一步一步,穿过长街,穿过小巷。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省城的夜晚,比永州热闹。
酒楼里传出歌声,妓院门口挂着红灯笼,夜市的小贩在吆喝。
她走过这一切。
像一个旁观者。
最后,她走到城外的桥上。
桥很高,桥下是滚滚江水。
江风吹来,带着水汽,很冷。
她站在桥中央,扶着栏杆,往下看。
江水漆黑,映着两岸的灯火,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很美。
她想起母亲说过,人死之后,会变成星星。
娘,你会是哪一颗?
她仰头看天。
今夜无月,只有稀疏的几颗星,冷冷地挂在夜幕上。
她看了很久,然后翻过栏杆。
栏杆很高,她爬得很费力。
衣裳被勾破了,手被划伤了。
但她不在乎。
终于,她站在了栏杆外。
脚下是江水,江风猎猎,吹得她衣袂飞扬。
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
这个给过她温暖,也给过她绝望的世界。
这个她曾经拼命想要活下去的世界。
现在,她不想活了。
太累了。
她闭上眼,张开双臂。
像一只终于可以飞翔的鸟。
然后,纵身一跃。
衣袂翻飞,如蝶陨落。
江水溅起浪花,很快又恢复平静。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桥上的栏杆,还留着她的温度。
和一滴,不知何时落下的泪。
夜很深了。
寒窗还在街上寻找。
他找遍了书院附近的所有街道,问遍了所有人。
“有没有看见一个穿青衣的女子?额头有伤,大概这么高……”
可所有人都摇头。
他越找越急,越找越怕。
那种不安,像藤蔓一样缠住他的心,越缠越紧。
最后,他跑到柳家别院。
柳青云正准备出门找他。
“柳兄!我姐呢?!你有没有看见她?!”
柳青云脸色一变:“她……她不是去找你了吗?”
“她来找我了,可又走了!”寒窗抓住他的肩膀,“她不对劲!很不对劲!柳兄,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姐为什么会在省城?她额头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柳青云看着他的眼睛,知道瞒不住了。
他闭上眼,声音艰涩:“你姐……在永州出事了。”
“什么事?!”
“赵四和知府勾结,诬陷她逼债致死……你爹……作伪证……她判了五年牢……后来赵四要杀她灭口,孙玉娇救了她……我接她来省城……”
柳青云说得断断续续,可寒窗听懂了。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扎进他心里。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姐不让……她说你在读书,不能分心……”
寒窗浑身发抖,眼泪模糊了视线。
他终于明白,姐姐眼里那种决绝是什么。
是绝望。
是心如死灰。
“我要去找她……我要去找她……”
他转身就要冲出去,却被柳青云拉住。
“这么晚了,你去哪里找?!”
“我不知道!但我一定要找到她!”
两人正拉扯着,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一个衙役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
“柳……柳公子……城外江上……捞起一具女尸……”
寒窗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女尸……穿青衣……额头有伤……”
寒窗推开衙役,疯了一样往外跑。
柳青云追上去。
江边围了很多人。
衙役点着火把,照亮了岸边的一小片地方。
地上躺着一个人,盖着白布。
寒窗冲过去,扑倒在地。
他的手抖得厉害,掀开白布的一角。
看见了那张脸。
苍白的,安静的,像睡着了一样的脸。
是他姐姐。
是周映微。
“姐……姐……”
他轻轻唤她,像小时候做噩梦时那样。
可这次,没有人应他。
没有人摸着他的头说:“天赐不怕,姐在。”
她真的走了。
永远地走了。
寒窗跪在地上,抱着姐姐冰冷的身体,嚎啕大哭。
哭得像失去全世界的孩子。
柳青云站在一旁,泪流满面。
江风吹过,火把摇曳。
映微的手垂在地上,手心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寒窗轻轻掰开她的手。
掌心里,是一朵槐花。
花瓣破碎,早已被攥得不成样子。
像她破碎的一生。
寒窗握着那朵残花,哭得撕心裂肺。
“姐……你说过……要等我……”
“你说过……咱们三个……就够了……”
“你说过……要好好的……”
可你没有。
你走了。
把我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上。
江水平静地流淌,带走了一切。
带走了那个坚韧的姑娘……
那个用单薄的脊梁,撑起一个家的姐姐。
那个绣花绣得比谁都好的周映微。
她这一生,像一场雪。
来时洁白,去时无声。
只是这世间的雪,终会融化。
而她,永远留在了那个寒冷的冬天。
再也没有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