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鸟鸣啁啾。
她梳洗更衣,换了身干净的青布衣裳,头发挽成简单的髻,插了根木簪。
推门出去时,柳青云正在院子里踱步。
“周姑娘!”他快步上前,“感觉好些了吗?”
映微点点头:“柳公子,我想出去走走。”
“好,好,我陪你。”
“不用。”映微摇头,“我想一个人。”
柳青云犹豫片刻,还是答应了:“那我让车夫跟着,你有什么事……”
“也不必。”映微轻声说,“我就想一个人走走。”
柳青云看着她平静的脸,心里却莫名不安。
但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那……你早些回来。”
映微走出柳家别院。
街道宽阔,人来人往,比永州繁华得多。
她沿着长街慢慢走,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卖糖人的老汉手艺精巧,能吹出龙凤呈祥;茶楼里传出说书先生的声音,讲的是前朝忠臣的故事;绸缎庄的伙计在门口吆喝,说新到了苏州的云锦。
她走进一家书铺。
书架上密密麻麻摆满了书,四书五经,诗词歌赋,还有她从未见过的游记、杂谈。
掌柜是个和善的中年人,见她站在书架前,便问:“姑娘想找什么书?”
映微摇头:“我只是看看。”
她随手抽出一本《山海经》,翻开。
书页泛黄,字迹工整,配着古怪的插图——九头鸟,三足龟,人面鱼。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有一本《山海经》。
那时父亲还没开始酗酒,常抱着她坐在膝上,指着书里的插图讲故事。
“映微你看,这是精卫鸟,它要把大海填平呢。”
“为什么?”
“因为它恨大海啊。”
恨。
她合上书,放回原处。
走出书铺,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家绣庄。
她站在门口,看着橱窗里陈列的绣品。
牡丹富贵,孔雀开屏,花开并蒂。
都是吉祥的图样,绣工却平平。
学徒坐在窗边穿针,针脚歪歪扭扭。
掌柜正在训人:“说了多少次,花瓣要由浅入深!你看看你这绣的什么?死板板的!”
学徒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映微看了很久,转身离开。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学绣花。
母亲握着她的手,一针一线地教。
“针要这样拿……线要这样穿……别急,慢慢来……”
那时她的手太小,握不住针,扎了满手血点。
母亲心疼得直掉泪,她却说:“娘,我不疼。”
真的不疼。
比起后来受的苦,那点疼算什么。
正午,她走进一家面馆。
店面不大,却干净。
老板是个胖胖的妇人,笑着问:“姑娘吃点什么?”
“一碗面。”
“好嘞!稍等!”
面很快端上来。
清汤,细面,几片青菜,卧着一个荷包蛋。
映微拿起筷子,慢慢吃。
面很劲道,汤很鲜。
她想起天赐十岁生日那天,她也做了这样一碗面。
卧了两个荷包蛋。
天赐说:“姐,你也吃。”
她说:“你吃,姐不饿。”
其实她饿。
但她更想让弟弟吃饱。
现在,她终于可以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一整碗面。
没有人跟她抢,没有人需要她让。
可她却吃不下了。
碗里的面还剩大半,荷包蛋只咬了一口。
她放下筷子,付了钱,走出面馆。
午后,她走到城西的河边。
河水清清,柳枝垂岸。
几个妇人在河边洗衣,说笑着,捶打声此起彼伏。
孩子们在岸边玩耍,捡石子打水漂。
一个老翁坐在柳树下钓鱼,闭着眼,像在打盹。
映微在河边坐下。
河水映出她的倒影。
伤口已经不疼了。
可心里的那个洞,还在流血。
永别了。
母亲说,人死之后,会去哪里?
她不知道。
她只希望,如果有来世,不要再做人了。
做人太累,太苦。
如果有来世,她想做一棵树。
长在深山里,无人知晓,春生秋落,安静地过完一生。
或者做一只鸟。
自由自在,想飞就飞,想停就停。
又或者,就做这河里的水。
一路向东,流入大海,再也不回头。
夕阳西下时,她走到书院门口。
正是下学的时候,学子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来。
她站在街角的槐树下,静静等着。
终于,她看见了他。
周寒窗。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手里拿着书卷,正和几个同窗说着什么。
眉眼清俊,身姿挺拔,像极了父亲年轻时的样子。
却又不像。
他的眼里有光,有希望。
那是父亲早就失去的东西。
映微看着,眼睛忽然湿了。
她想起他小时候,背着书袋去学堂,一步三回头。
她说:“好好念书,姐等你。”
他说:“姐,等我考了功名,让你和娘过好日子。”
现在,娘不在了。
她也要走了。
可他还要继续往前走。
带着她的希望,她的梦。
寒窗和同窗告别,独自一人往回走。
经过槐树下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转过身。
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静止了。
寒窗愣住,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那身影,那眉眼,分明是他日思夜想的姐姐。
“姐……?”他喃喃道。
映微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很温柔,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寒窗冲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姐!真的是你!……你怎么来……”
他忽然顿住。
他看见了姐姐额头上的伤,看见了姐姐苍白的脸,看见了姐姐眼里深不见底的疲惫。
“姐……你怎么了?”他的声音发颤,“你受伤了?谁欺负你了?”
映微摇摇头,伸手抚上他的脸。
“天赐。”她轻声说,“你长大了。”
寒窗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姐……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啊……”
“没什么。”映微替他擦去眼泪,“姐就是来看看你。”
“我带你去吃好吃的!我天天盼着你来……”寒窗抓住她的手,“走,我们……”
“天赐。”映微站着不动,“你听姐说。”
寒窗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巨大的不安。
“姐……”
“天赐,你记不记得小时候,姐跟你说过什么?”映微看着他,眼神温柔得像月光,“姐说,你要好好读书,考功名,做个好官。”
寒窗点头,眼泪不停地流。
“现在,姐再跟你说一遍。”映微一字一句,“你要好好读书,考功名,做个好官。做个清官,做个为民做主的官。”
“嗯……我知道……”
“还有,”映微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进他手里,“这些银子,你拿着。姐这些年攒的,够你用一阵子。”
“我不要!姐你……”
“听话。”映微握紧他的手,“天赐,姐这一生,最骄傲的事,就是有你这样一个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