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模拟窗透进来,是冷的。
程钰坐在控制台前,盯着屏幕。
地图上的红潮暂时凝固,但代表沈家老宅的那个点,依旧刺眼地亮着。
他右臂的伤处传来隐隐的酸胀,是迟段说的肌肉恢复期的正常反应。
他稍微活动了一下肩膀。
个人通讯器在口袋里震动。
很轻,但有特定的节奏。
程钰动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旁边正在快速敲击虚拟键盘的迟段。
迟段没抬头,专注地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
程钰走到隔离间另一侧的角落,接通。
“爸。”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两秒,才传来声音。
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是努力维持的平和,但底下的紧绷藏不住。
“小钰,在哪儿呢?新闻看了吗,城里不太平。”
“嗯,看了,我没事,在一个朋友这儿,很安全。”程钰的声音压得很低。
“朋友?哪个朋友?”男人的追问立刻跟过来,关切里混着习惯性的审视。
“是不是又跟迟家那小子在一块儿?小钰,听爸一句,迟家那边水太深,离远点,上次的事还不够你长记性?”
程钰的眉头拧紧了。
他握着通讯器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但声音依旧平稳:“爸,我的事我心里有数,您别操心,顾好自己的身体。”
“我能不操心吗?!”那边的声音泄出一丝压不住的焦急。
“你看看外面现在什么样子!那是能胡闹的时候吗?告诉我你在哪儿,我马上派人去接你回家!家里什么都是最好的,比你在外面强!”
“爸。”程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里是疲惫却固执的坚持。
“我不是小孩了,有些事,我得自己面对,挂了,您早点休息。”
不等那边再开口,他切断了通讯。
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暗下去的屏幕,胸口微微起伏。
过了几秒,他才把通讯器揣回口袋,走回控制台,脸色不太好看。
迟段依旧在敲键盘,仿佛对刚才的对话毫无所觉。
但在他面前的另一个分屏上,一行极其简短的加密信息刚刚发送出去,接收方的标识是一个抽象的齿轮嵌套图案。
信息内容只有两个字:“安,勿念。”
发送完毕,信息窗口自动粉碎消失。
迟段端起旁边已经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然后转向程钰,声音是他一贯的平稳腔调,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丝。
“沈家老宅的波动读数在过去一小时内有三次规律性微升,疑似周期性投喂。”
“旧货市场方向的冲突残留正在被快速净化,手法专业隐蔽,非官方常规风格,有第三方介入痕迹。”
程钰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烦乱的情绪压下去,身体前倾,凑到迟段旁边看向屏幕。
两人肩膀挨着肩膀,程钰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物传过来,带着一点训练后未散尽的热意。
“这个波段衰减模式…有点眼熟。”程钰指着频谱图上一条细微的波动曲线。
“像不像我们第一次在‘数据深渊’那个副本里,你教我拆解的那个底层清理协议的变种?当时为了绕过它,我差点被反制程序烧了神经元。”
迟段推了推眼镜,身体不自觉地也向程钰那边偏了偏,两人的手臂贴在了一起。
他指尖飞快地调出另一份深层的协议分析记录,进行比对。
“相似度72.3%,但这里的应用更…精妙,几乎抹去了所有特征码。”
他侧过头,镜片后的目光专注地落在程钰近在咫尺的侧脸上,呼吸轻轻拂过程钰的耳廓。
“你那次神经元过载,是因为强行突破了三层加密锁,不是反制程序的问题。”
程钰耳朵有些痒,他偏了偏头,但没移开,目光仍盯着屏幕。
“三层?我记得是四层,最后一层是你临时写的补丁,才把我从数据流里拽出来。”
“不然我可能就成那个副本里第一个被自己破解程序困住的玩家了。”
迟段沉默了一下,手指在虚空中停顿了半秒。
“是四层。”他声音低了些,“那个补丁…写的时候手有点抖。”
程钰也顿了顿。
他想起了那个昏暗的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倾泻的副本空间。
想起了迟段在通讯频道里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指令。
也想起了最后意识被强行拉回时,手腕上同频手环传来的几乎烫伤皮肤的剧烈震动,和迟段那句压抑着什么的“…没事了。”
那时他们刚组队不久,在惊悚裂缝的随机匹配里撞上。
程钰凭着一股莽劲和军中练出的身手在前冲,迟段则躲在后方用各种匪夷所思的数据手段开路或设陷。
彼此不熟,甚至带着戒备,却阴差阳错地闯过了那个高难度的副本。
从那时起,一种古怪的默契就开始滋生。
空气似乎静了一瞬。
两人的肩膀还靠在一起,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体的温度和细微的颤动。
程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迟段搭在键盘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起。
然后,几乎同时两人都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向旁边让开了一点距离。
程钰直起身,咳嗽了一声,摸了摸鼻子。
迟段推了推眼镜,将视线重新聚焦在屏幕上,耳根却不可察觉地红了红。
“总之,”迟段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平稳。
“如果是信息守夜人的手法,那他们的介入意味着旧货市场出现了高价值的规则污染源,或者他们发现了值得清理的异常数据体。”
“守夜人…”程钰眼神凝重,也强迫自己回到正题。
“他们不是只对规则和数据层面的污染感兴趣吗?”
“通常如此。”迟段调出守夜人零星的档案,“但也不排除,有东西从那边渗过来了。”
两人的交流恢复了专业和简洁,但刚才那一瞬间过于贴近的温度和呼吸,似乎还残留在空气里。
玄咎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他没躺沙发上,而是盘腿坐在隔离间的玻璃墙边,背对着里面昏睡的沈谷恒。
他嘴里叼着哨子,没吹,眼睛望着天花板,像是在发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很慢、很慢地转过头,脖子发出轻微的声音。
他的目光掠过玻璃墙内的沈谷恒,然后停在了自己映在玻璃上的有些模糊的倒影上。
他盯着倒影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对着倒影,极其缓慢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无声的扭曲的又完全不像笑的笑容。
维持了这个表情几秒钟,他才转回头,重新看向天花板,脸上的表情消失了,恢复成一片茫然。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仿佛一座怪异的雕像。
只有偶尔,他的耳朵会几不可察地动一下,收集着远处的声音。
沈谷恒在隔离间里动了动,似乎快要醒了,发出一点含糊的声音。
玄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但依旧没有转头去看。
他只是将嘴里叼着的哨子,用舌尖顶出来一点,又缓缓收回去。
如此反复,像在玩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规则的游戏。
程钰和迟段已经结束了关于守夜人的讨论。
迟段正在联系黑市上那个声称拥有回响廊巷路线图的情报贩子,程钰则开始检查装备。
白序的隔间门开了。
他走出来,脸色是惯常的缺乏血色的苍白,银白的瞳孔在晨光下显得有些透明。
“团长。”程钰和迟段同时开口。
白序微微颔首,走到控制台前,目光扫过屏幕。
迟段快速汇报了情况,白序听完,简短下令。
“尝试交易路线图,程钰,清点装备,准备应对突发情况,玄咎,监听重点区域和那两只动物。”
“明白。”几人应道。
玄咎吹了声短促的哨音,身体却依旧保持着那个望向天花板的姿势,只有耳朵微微动着。
时间推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