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水泼在脸上的刹那,困倦像团黏胶从毛孔里渗出。
黎茖叼着牙刷对着镜子发呆,电动牙刷的震动声里,记忆突然闪回出国前夜。
黎耀言站在玄关,看着她拖着行李箱,张了张嘴,最终只说:“路上注意安全。”
而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就出了门。
黎茖从行李箱底层翻出一件薄荷绿的无袖雪纺连衣裙,裙摆处绣着细碎的茉莉花。
她将裙子抖开,柔软的布料垂落在手臂上,清清凉凉的触感驱散了些许燥热。
指尖触到裙摆内侧的口袋时,摸到个方形硬物,掏出一看,是盒印着卡通图案的润喉糖,包装纸上贴着张便签:“说话多记得护嗓”,是林阿姨的字迹。
这么多年了,她还是这么小心翼翼,不敢当面给黎茖。
黎茖早就猜到了。
不是接风洗尘的聚餐,而是他们急诊科的医疗研讨会。
她在门口顿住,黎耀言的电话打进来,铃声透过半掩的门传进去。
黎茖的指尖还悬在门缝间,包厢门突然被黎耀言从里拉开。
“茖茖,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他伸手要揽住黎茖肩膀,却在半空顿住,转而握住她的手腕往内带。
檀木圆桌上摆满酱蟹和冰镇酸梅汤,海鲜味混着父亲身上二十年未变的古龙水味道,刺得她鼻腔发酸。
穿Polo衫的中年男人们纷纷起身。
“方才听耀言说小女回国了,我就在想,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知道茖茖变成什么样子了,现在一看,果然让人眼前一亮”。
“是呀,站在大街上我都认不出来了。”
脸上泛起窘迫,黎茖皮笑肉不笑,颔首。
“叔叔客气了。”
包厢门忽地被推入一道穿堂风,蓝条纹衬衫的年轻男人握着手机闪身进来。
黎茖条件反射回头,撞见对方睫毛上未干的洗手间水珠正映着窗外的日光炸开。
凌煜搭在门把上的手背青筋一跳,而她颊边尚未褪尽的假笑像块将融的冰,滴落在两人相隔三米的波斯地毯上。
黎茖感觉颊边的假笑快要绷不住,眸底闪过意外。
他怎么在这?
只此两秒,凌煜错开眼神,朝着角落的座椅走。
黎茖视线紧紧跟随着他落座。
在场的除了黎茖,还有一位戴玳瑁眼镜的女人。
黎茖小时候见过她,是她母亲方茵的同事。
所以杨枚看黎茖就像是在看自己的女儿。
“冬瓜盅来喽!”服务员捧着雕成莲花状的青皮冬瓜挤进人缝,蒸汽模糊了水晶灯刺眼的光。
杨枚趁机起身来到他们身旁,顺势按住黎茖肩膀往座位带,掌心温度透过黑T恤传来:“我们小茖眼窝都青了,快尝尝这道你妈当年最拿手的瑶柱羹。”
黎茖被迫收回视线,方茵拿起她面前的餐碗,给她盛了整整一大碗。
满桌银勺伸向汤盅的叮当声里,某个伯伯刚张开的嘴被周姨瞪成半圆。
服务员对着众人笑道“菜上齐了,请慢用”出了包厢。
瓷碗被轻轻塞进黎茖手里,醇厚的香气钻进鼻尖。
余光里,黎耀言正端起酒杯和旁人碰杯,笑声爽朗得像是没有隔阂。
他仰头饮尽时,喉结上下滚动的弧度让黎茖想起小时候,他也是这样在酒局上谈笑风生,却从未认真听过她讲学校里的事。
那些被敷衍的家长会、被错过的演讲比赛,此刻都化作桌布上细密的褶皱,随着她无意识摩挲的指尖起起伏伏。
黎茖垂眸盯着碗沿凝结的水珠,直到方茵回到自己的位置,席间此起彼伏的落座声才惊得她回神。
众人的目光终于从她身上挪开,黎茖如释重负地小声呼出一口气,胸腔里紧绷的弦却仍未松透。
面前的转盘“咔嗒”转动,糖醋里脊油亮的光泽掠过眼前。
黎茖机械地夹起一块塞进嘴里,酸甜的酱汁在舌尖炸开,却泛着苦涩。
她摇头起身,脚步不自觉地朝着卫生间方向而去。
而她没看见,凌煜将玻璃杯搁在桌面时,刻意避开了转盘的轨道。
服务员添满的茶水,他只是浅浅抿了一口,便再未触碰。
他们订的饭馆是双层的,大厅是散台,二楼是包厢,卫生间就是在大厅拐角。
洗手台上程笙的声音在手机上回荡。
““要我说,叔叔也真是的,非把接风宴搞成他的社交场。”程笙语气里满是替她打抱不平的意味,“明明知道你不想参与这些,还非要你露脸。”
黎茖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对着手机嗤笑一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纸巾棱角。
“他向来如此,总觉得我该活成他想要的样子。”
程笙咂了咂嘴,继续道:“不过话说回来,这么无聊的场合,你怎么就能耐着性子待下去?”
黎茖望着镜中自己泛红的眼尾,喉头发紧,盯着瓷砖缝隙里的污渍嗫嚅道:“可能在他眼里,我的感受还不如一顿饭局的面子重要。不过糖醋里脊挺好吃的。”
最后一句说得轻飘飘的,像想把话题里的刺都藏进甜腻的酱汁里。
程笙突然听到小孩的喧嚣吵闹声,她皱了皱眉。
“你那里什么情况?”
“等一下…”
走廊上突然冒出了两个小朋友边跑边闹,有位服务生刚好从厨房端着盘子出来,为了不碰到这两个小朋友,服务生猛的侧开身子,刚好柱子卡视线,来不及躲闪,撞上了黎茖。
滚烫的汤汁直面撒向了她,黎茖下意识用手臂挡在前面。
“嘶…”
灼烧感瞬间爆发,黎茖吃痛的咬紧牙关。
服务员焦急:“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您还好吧?我去给您拿烫伤膏。”
程笙的声音在手机另一端响。
“黎黎?”
“黎黎你没事吧?”
“你别吓我啊,说话呀?”
“没事…”
黎茖踉跄着退向消防栓。
混沌中有人突然扣住她手肘向后带,雪松味混着刚才的茶味漫进鼻腔。
黎茖猛的张开眼,抬起双眸,与凌煜四目相对,而凌煜原本还疏冷的眉间此时却不合宜的蹙起。
黎茖眼底微微划过一丝错愕,凌煜拉着她重新返回卫生间。
黎茖踉跄着步伐,垂下的眼睫盯着凌煜骨节分明握着自己的手腕,已然忘记自己被烫伤了。
凌煜将洗手池里的水开到最大,冲洗黎茖红肿手臂。
手臂的刺痛不减,黎茖被强行拉回这强烈的灼烧感。
眼角不自觉湿润。
“去医院。”凌煜清冽的嗓音传进她的耳朵。
黎茖话都颤颤巍巍的。
“…好。”
临安医院离云庭只有五十米远,凌煜就这么扣着她的手朝医院大门走。
黎茖轻轻挣扎了两下,面前的人却没有松手的意思,反而有些攥紧了她手腕。
凌煜不顾院内众人的目光,大步朝着急诊科迈。
黎茖因为被烫伤,就差把一种植物挂在脸上了。
烧伤科主治医生叫乔庭,与凌煜同校毕业。
乔庭眼瞅着黎茖都快要哭出来了,愣是没喊一句话。
不过最让他没想到的是,是他那百年不开花的好兄弟,身边居然会有女生。
黎茖下半身被白色裙摆阻隔,被浸上了大片的汤汁,并没有受到多大的影响。比较严重的部位是小臂。
乔庭给她竖起大拇指。
“佩服。”
“别废话了,赶紧的!”黎茖几乎是喊出来的,她的脚跟个缝纫机似的抖。
乔庭被她晃的根本没法上药。
“你能别抖吗?”
“我控制不住啊!”
黎茖不仅没停,反而抖得很厉害了。
乔庭气的直接拽着黎茖的另一个手抓住凌煜的衣角。
“疼就别逞强,影响我发挥了。”
黎茖瞳孔骤然扩大,快速挪开手。
“你干什么?”
“安静点。”凌煜漆黑的眸子瞄向黎茖,黎茖迅速闭上嘴。
点头。
黎茖咬着牙,直接闭上眼不看。
“好了。”乔庭说。
黎茖张开眼,垂眸,小臂被包扎的丑的像狗啃的纱布,沉默。
乔庭尴尬地笑了笑。
“哎呀,好了好了,虽然是有点丑…”
“你这是有点丑吗?”黎茖被气笑了。
乔庭咳了两声,拿出了病号单和烫伤膏。
“伤口两周内不能碰水,三天换一次药,忌酒,清淡饮食,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