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茖眼前的医院大门开始模糊重影,扶住门框的手突然打滑,整个人向后仰去。
凌煜踏出医院的瞬间,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他大步上前,白大褂带起一阵风,长臂迅速环过她膝弯与后背,将人稳稳打横抱起。
发热门诊的自动门应声而开,凌煜径直将黎茖放在检查床上。
他后退半步,白大褂下摆扫过床边,目光扫过黎茖泛红的脸颊和微微发抖的指尖,对赶来的值班医生说:“持续发热,没有外伤和其他症状。”
值班医生点头,快速用额温枪测了体温:“38.5℃,先做血常规,准备输液。”
消毒棉片擦拭手背的凉意还未散去,针头已经精准刺入血管。
黎茖毫无防备,条件反射地弹起身子,输液架被带得哐当作响:“谋杀啊!”
她瞪大眼盯着埋在皮肤上的留置针,尾音里带着被突袭的委屈。
凌煜长臂一伸按住她肩膀,白大褂下摆垂落,金属表链压住她发烫的皮肤。
“配合治疗。”
消毒水的气味在密闭空间里愈发浓烈,点滴管中的药水一滴接一滴坠落。
黎茖躺在病床上,眼神涣散地盯着天花板交错的纹路,那些灰白的线条在意识边缘不断扭曲、重叠。
值班医生握着记录本站在床边,时不时低头查看输液速度和监护仪数据。
凌煜指了指监护仪上的体温数值。
“继续监测体温变化,若出现反复或超过39℃,及时处理,注意观察是否有脱水迹象。”
话落,他便转身,白大褂带起的风掠过床沿,诊室的门在他身后无声闭合。
窗外渐歇的蝉鸣混着空调外机的嗡鸣,在房间里织成一张朦胧的网,将黎茖轻轻裹入梦乡。
晨光斜斜切进百叶窗时,黎茖被喉咙的刺痛唤醒。
病房的冷白色刺得眼眶发酸,她下意识摸向身侧,只触到一片冰凉的床单。
黎茖看了眼腕表,8:40的数字泛着冷光,胃部传来的饥饿让她扶着输液架起身。
昨晚的值班医生抱着病历夹走进来,嘴角带着轻松的笑。
“体温正常了,再观察两小时就能办出院。”
说着,他麻利地拔掉留置针,贴上止血贴,给黎茖递来一张缴费单。
“这是输液费和检查费的单子,尽早去一楼窗口缴费,医保报销的部分系统会自动扣除。”
黎茖接过单子道谢,低头看着上面罗列的项目,边核对边往门外走。
金属门把撞在墙上发出闷响,她沉浸在费用计算里,没留意前方来人。
转角处突然出现一道白影,避让不及的她直直撞进带着消毒水气息的怀抱。
消毒水混着雪松的气息扑面而来,黎茖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半步。
头顶传来那既陌生,又熟悉的声音。
“走廊不是诊室。”
她抬头,对上凌煜平静却疏离的目光,他白大褂领口微敞,腕表泛着冷光。
黎茖张了张嘴,想要说句道歉的话,却发现喉咙像被输液管缠住般发紧。
雪松冷香裹着消毒水气息扑面而来,凌煜侧身让出通道时,白大褂下摆轻轻扫过她手背,那触感轻得如同羽毛,却让她耳尖微微发烫。
目送着那道挺拔的身影拐过转角,脚步声逐渐被走廊尽头的电子叫号声淹没,黎茖深吸一口气,将发烫的掌心贴在冰凉的缴费单上。
她低头把单子塞进口袋,指尖残留的雪松气息混着纸张的凉意,在口袋里晕开。
直到走出医院大门,清晨的阳光落在肩头,黎茖才让紧绷的肩膀松下来。
她摸了摸还有些发烫的耳尖,转身朝附近的早餐店走去。
拎着还冒着热气的早餐回到病房时,程笙单脚支着拐杖,半躺在病床上刷手机。见到她进门,程笙立刻把手机一扔,撑着床头坐起来。
“早上一睁眼你就没影了,到底跑哪去了?”
“出去转了转。”黎茖将早餐袋搁在小桌上。
程笙狐疑地盯着她,伸手撕开包子包装咬了一口:“少来,你脸色这么苍白,哪不舒服,我看看。”
“昨晚感冒发烧了,刚在医院输完液。”黎茖把缴费单从口袋抽出随意放在桌上。
“本来不想吵醒你,结果还是折腾到现在。”
程笙愣住,包子悬在嘴边忘了咬,探身要摸她额头:“怎么不叫醒我?现在退烧了吗?”
黎茖偏头躲开,递去温热的豆浆:“已经没事了,就是起猛了有点虚。”
程笙突然抽了抽鼻子,坏笑爬上眼角,“你身上怎么有股雪松味?给你看病的是个帅哥医生吧?”
“正经点。”黎茖拍开她乱晃的手,耳尖却泛起薄红。
这时手机在桌上疯狂震动,搬家公司的未接来电赫然排列。
程笙眼疾手快按住手机:“你今天不是要搬家?师傅都快把电话打爆了!”
黎茖脸色骤变。
“糟了!”
黎茖把没拆封的酸奶塞进程笙怀里,抓起包就往门外冲。
程笙看着她的背影,还是没忍住的笑了。
林叶檀是黎耀言二婚的妻子,她有个儿子,叫盛远。黎耀言和他们住在一起。
黎茖的房子原本在城南,因为离盛远学校近,正巧赶上黎茖去新加坡留学,盛远进去刚好。
现在盛远考上大学了,房子也就没人住了,黎茖索性就将它卖了。
这次回国,黎耀言便把华府江南的房子钥匙给了她。
据说他的很多同事都住在这里,保安系统也很好。
从黎耀言在她高二那年再婚,便和自己在无形当中产生了隔阂。
林叶檀的体贴无孔不入,会在早读前悄悄把热乎的三明治塞进她书包,雨天永远算准放学时间送来伞,连她随口抱怨食堂饭菜咸了,第二天饭盒里就会多出自制的小菜。
这份无微不至的关怀,像绷得过紧的琴弦,反而让青春期敏感的黎茖只想拼命挣脱。
后来申请新加坡的大学,她几乎是带着某种逃离的快意,把自己放逐到万里之外。
远远望见单元楼下指挥搬家师傅的身影,黎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眼底的酸涩,清了清嗓子:“爸。”
闻声,黎耀言转身。
他指节敲了敲身旁的纸箱:“怎么不接电话?搬家师傅都等了你一个半小时。”
顿了顿,又补上半句,“缺什么自己看着办。”
话音未落,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炸响,震动声惊飞了树梢的麻雀。
黎耀言掏手机的动作猛地僵住,喉结剧烈滚动:“我马上到。”
他攥着车钥匙的手暴起青筋,转身时白大褂带起的风掀翻了脚边一张搬家单,皮鞋踏在发烫的石板路上,“哒哒”声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走廊里回荡着搬家师傅的交谈声,黎茖蹲下身拆开第一个纸箱,里面是她从新加坡寄回来的书,纸页间还夹着樟木防虫片的气味。
恍惚间,黎茖仿佛又看见母亲戴着眼镜,坐在老房子的书桌前,指尖划过案卷的模样,咖啡杯底沉淀的苦涩,都化作了此刻心头挥之不去的怅然。
十点的阳光像融化的蜂蜜,正沿着朝南的落地窗流淌。她抱着一摞书起身时,棉质T恤的后背已洇出淡灰色的汗渍,贴满“易碎”红标的纸箱在阳光下投出方正的影子,恰好笼住她微微弯曲的脊背。
午后两点,阳光移至西侧阳台,将晾衣绳上的蓝格子衬衫晒得蓬松。黎茖拆开标着“客厅摆件”的纸箱,泡沫纸裹着的陶瓷猫摆件在掌心泛着温润的光。
那是留学时在牛车水市集淘的,猫尾蜷曲的弧度还带着摊主阿婆的笑意。
泡沫纸剥落的“噼啪”声中,她忽然听见楼下商业街传来冰粉摊的叫卖,尾音被十二层的风扯得细长,像极了新加坡河畔的黄昏歌者。
暮色是从城市天际线的褶皱里漫出来的。六点整,黎茖站在折叠梯上挂最后一幅画,画框里的新加坡滨海湾夜景与窗外渐亮的灯火重叠。
楼下主干道的车灯开始连成光带,便利店的暖黄色灯牌在暮色中次第亮起,空调外机的嗡鸣不知何时取代了白日的蝉噪,吹出的冷风拂过她汗湿的鬓角,带来一丝微不可察的凉意。
壁钟的指针在九点整发出轻响时,黎茖刚拧亮落地灯。
暖光漫过满地的气泡膜,那些被揉皱的塑料片在光影里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像撒了一地未及收拾的星辰。空调外机在阳台外墙震动,声浪与远处高架桥的车流声交织,形成低沉的白噪音。
她蹲下身捡起一片掉落的樟木片,浅褐色的纹理里嵌着细小的纸屑,忽然想起上午拆箱时,某本诗集的扉页上还留着留学时用铅笔写的短注,字迹已被时光晕染得模糊。
夜色从阳台玻璃漫进来,将十二层的灯火缀成散落的星子。
黎茖望着壁钟的指针,才惊觉九个小时已在拆箱、归位、悬挂的重复动作中悄然流走,唯有阳光的轨迹、蝉鸣的消长、灯火的明灭,在空间的转换里默默标记着时间的刻度。
就像那些被小心收进书架的旧书,樟木片的气味仍在空气里游荡,成为这个迁徙之日最温柔的注脚。
黎茖瘫坐在沙发上,盯着满地未收拾的纸箱,手机突然在茶几上震动,程笙的视频通话头像在屏幕上跳动。
“我的大小姐,终于舍得接电话了?”镜头里,程笙举着手机在病房里晃悠,身后的监护仪绿光闪烁,“从早上十点等到现在,你是把新家拆了重建吗?”
黎茖对着镜头比了个鬼脸,镜头扫过狼藉的客厅:“你试试一个人搬三十箱东西?”
她起身走向厨房,冰箱里只有半瓶矿泉水,“对了,你脚踝还疼吗?”
“疼什么疼,贺医生说我下周就能出院!”程笙突然把镜头凑近,压低声音,“不过今天碰见了那个身上是雪松味的帅哥。他在护士站看排班表,但那个脸冰块成精似的。”
黎茖的指尖在矿泉水瓶上凝出水珠,想起凌晨在急诊室被他抱在怀里时,白大褂下透出的体温。她慌忙转移话题:“少八卦,我这儿还一堆纸箱呢。”
两人又聊了半小时,程笙的哈欠声越来越频繁,最后趴在枕头上嘟囔:“早点休息啊……”话音未落,对面便没了声音。
手机屏幕映着程笙歪扭的睡姿。黎茖轻笑一声挂断电话,后腰的酸痛让她几乎站不起来。
月光从纱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银辉。
黎茖跌跌撞撞扑向床铺,棉质床单的柔软裹住她僵硬的脊背。
她盯着床头柜上的黄头罐头,玻璃瓶在月光下泛着暗红,恍惚间又看见凌煜在诊疗室低头看她的模样,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
困意如潮水般涌来,黎茖阖眼前最后望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针正悄悄爬向十二点。明天还要整理剩下的纸箱,还要去物业办门禁卡……
蜡笔小新图案的被褥裹住她蜷缩的脊背。
也不知睡了多久,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发出蜂鸣,震动声像只倔强的蟋蟀,在寂静的房间里蹦跳着炸开。
黎茖将脑袋蒙进被子里。
铃声第三遍重复,黎茖在混沌中挥了挥手,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屏幕,这才惊觉晨光已透过纱帘,在地板上投出淡金色的格子。
她睡眼惺忪的亮屏,锁屏界面躺着三条未读消息,两条来自林叶檀叮嘱她记得吃早餐,最后一条是黎耀言半小时前发来的定位。
黎茖盯着屏幕发呆,想起出国前和父亲的最后一次争吵。
那时她执意选择法律专业,父亲摔了茶杯,说“女孩子当律师太辛苦”。
后来她在国外的每个深夜苦读,收到的包裹里除了林阿姨寄的零食,偶尔会夹着本法律相关的英文书籍,寄件人却始终没署名。
“茖茖,中午来医院门口的云庭酒店吃饭,给你接风洗尘。”
电话接通的瞬间,听筒里传来黎耀言钢笔划过病历本的沙沙声,二十年来熟悉的查房式报时跟着响起。
黎茖捏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角落一张报纸边角露了出来。
上面是国内某法律论坛的报道,虽然没有具体案例,但用红笔圈着“民事诉讼律师职业发展”的专题,字迹和小时候作业本上的家长签名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