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荆喉间发苦，他意识到，他其实很多时候都在用应付景祐帝的态度和办法对待陛下。他一直在拿标划昏君的旧尺，来丈量新帝的胸怀。

这对陛下不公平。陛下理当生气。他几乎要升出一股追上去解释的冲动。

可追上去又能跟陛下说些什么呢？难道跟陛下说我不该把你当成你皇兄吗？

张荆什么都不能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明黄色身影在廊柱间转过弯去，衣摆一闪，彻底消失不见。

阮平跪在地上动也不动。他听到陛下走了，过了一会儿，他听见首辅的脚步也出了麟德殿。

“老祖宗，我扶您。”不知道哪里来得小太监。

阮平借着小太监的力道，按着膝盖艰难从地上慢慢起身。

随着他的动作，墨迹顺着袍服褶皱往下淌。

尚未站稳，又一个小太监急匆匆跑过来：“老祖宗，万岁传您过去。”

阮平几乎站立不住，登时一个踉跄。

顾不得换衣裳，穿着墨色淋漓的袍服，顶着往来太监宫女们或惊惶或打量的目光在宫道上走了一路，终于又重新跪倒在万岁面前。

“阮平。”

阮平听到万岁问：“知道朕为什么扔你，为什么让你穿这身衣服过来吗？”

阮平额头紧紧贴着地面金砖，一声儿也不敢吭。

“下午阮大珰失宠的消息就会传遍宫里吧。”

李曌笑了一下：“失了宠的太监消失，大家想必不会在意。”

闻听此言阮平瞬间瘫软，几乎支撑不住。

“瞧你这点出息。”李曌嗤笑，弯下腰凑近他一些：“带上西厂的人，出门替朕办点事。”

阮平双眼霎时迸出神采，但身子却彻底瘫倒在地上。几息之后，他才慢慢爬起来，脸色由青变白再转为满面红潮、淋漓大汗。

万岁让我去办私密事，我将是宫里万岁最贴心、最亲密的奴才！

他升起一些血勇：“万岁吩咐，奴才粉身碎骨，万死不辞！”

李曌笑道：“别这幅神态。不是什么难事儿，着你去打听一个人。”

“到永安县，打听下有没有一个叫姜静仪的才女。如果有，问问多大年岁、可曾婚配。”

阮平等着万岁继续，结果却等不来下文。

“万岁，只，只有这些？”

“对。”李曌点点头：“一定要打听清楚，尽快报来。”

她嘱咐道：“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毕竟这个人现在有没有，多大年纪，都还另说着。

她只记得姜静仪是大夏景祐年间的天文学家、算学家、医学家，个跟她和朝堂上大多数人都互补的，理农工医类天才。好像后来还有一颗星星还是以姜静仪的名字命名的。

但景祐年间太长了，横跨四十年，姜静仪一共才活了二十多岁，如果她活动在景祐朝末期，现在怕是都还没出生。

但愿姜静仪能够和她年龄差不多，且尚未婚配——因为她想立姜静仪做皇后。

如果姜静仪婚姻幸福，她绝不会棒打鸳鸯。

可同是人、同心性、阅万卷书、胜伟丈夫的才女们大多婚姻不幸，姜静仪也是如此。

李曌记得她看过的姜静仪的资料，闺中未字时她骑马射猎、登山观星，并不是身体柔弱的闺中小姐，却在成婚后不到两年便病逝了。

许是困守囚笼心情郁郁，许是志趣殊异夫妻不和……但不论什么原因，李曌相信，在她这里都是不存在的！

身为皇后，不用养家、不用生子、不用操劳，李曌还可以给她提供科研平台，保证她和之前一样专心致志搞研究。

甚至研究条件要远远比姜静仪在家时要好得多！

毕竟，天文学，是很烧钱的。

朕，天使投资人，成婚后户部每季度要往宫里拨二十万两银子用作宫妃的胭脂水粉，一年就是八十万！

八十万两银子啊！得抄张荆家八回。

每年八十万白银砸到天文观星设备上，什么样的重点实验室建不成！

姜静仪在民间仅凭粗糙的观测设备就能够阐释月食、算出岁差、记录观测金水火三颗行星运行轨迹。在皇家重点实验室岂不要起飞，做出彪炳史册的成就！

我的皇后诶，我是伯乐，我给她砸的钱！千载青史之下，我是不是能和她绑定，多少蹭个共一！

李曌想想都觉得血脉偾张。

更何况，一个仰观过宇宙之大的皇后，想必不会把宫内蝇营狗苟、人间俗事放在心上。

再没有比朕和姜静仪更天作之合的了！

破天荒的，李曌到太后那里去给观音菩萨上了柱香。毕竟姜静仪现在有没有出生，究竟多大年纪，她是一点儿也不知道。只能求菩萨保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