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临开衙前的这几天,李曌闲着没事儿就往太后宫里吃瓜。
阮平西厂初上任,铆足了劲儿探听各勋贵府上的故事。有次和李曌回禀时,刚好太后在侧听了一耳朵,自此太后日日召阮平前去剖瓜。
新鲜热乎的大瓜,还都是平日或道貌岸然或恭谨本分的熟人,可比戏台上一成不变的老戏有意思多了。
比如永嘉伯府上。本来只有一嫡两庶三个儿子。结果考封的消息一出,永嘉伯直接从外边接回来一个外室子!这档口,摆明了是想让外室子承爵。
吃斋念佛很多年的伯夫人忍无可忍,在过年家宴上下了毒药。现在夫人被关在祠堂里,永嘉伯那几个儿子虽然性命无忧,身子却彻底废了。走路都费劲,还谈什么考封!
还有勇毅侯府上,老大早年和内弟合伙在河南趁水患大肆买地、放印子钱,后来逼死许多人,闹得太大,知府把老大内弟下狱论死,上奏折论永嘉侯府的罪过。
正巧老三当时在河南卫所,和当地知府多有往来。老大承诺把河南的钱粮分老三一半,又让老三帮忙往知府那里使了大笔银钱,才终于平了祸事。
如今这事被眼红许久的老二翻了出来,一定要把大哥三弟咬死的节奏。
……
听到后来,李曌已经没了吃瓜看热闹的心态,完全是可恨、该杀,朕饶不了他们!
开衙当天,李曌写了个“熊大熊二两兄弟分饼,都认为对方饼大自己饼小,让过路的狐狸当判官,于是狐狸一边一口,把饼全吃了”的小故事让阮平送去内阁。
“告诉首辅,就说朕过年期间听人讲的,觉得很有寓意,让首辅润色一下。”
没半刻钟,阮平进来回禀:“陛下,首辅来了。”
李曌上下打量阮平:“故事他看了吗?”
阮平点点头。
“他说什么了?”
阮平道:“什么也没说,只说要见陛下。”
难不成他故事没看懂?有可能,说不定脑回路没对上,毕竟是后世舶来的小故事,跟本土望洋兴叹、刻舟求剑之类的寓言风格不一样。
不然直说,不当谜语人了。
在麟德殿见到张荆,李曌直接问“先生觉得这个小故事怎么样?”
张荆说:“很有意思的一则小寓言,只不过臣听过的版本,和陛下讲的略有出入。”
李曌:?你胡扯呢!这是我在大夏现编的,你从哪儿听。
她饶有兴致:“你讲讲。”
张荆道:“臣听的故事里,给两只熊作分饼判官的并不是狐狸,而是鹈鹕。鹈鹕当时看似把饼吃了,实则都存在囊下。它回去后,把饼从嘴里吐出来,分给饿得奄奄一息的鸡、鸭和其他水禽。”
“臣以为,狐狸不如忍一时之饥,待鸡鸭长成拾取禽蛋。如果中途实在太饿。”他平静看向李曌:“就把鹈鹕吃了吧。”
……
什么乱七八糟的?!
李曌双手捧住脑袋瓜子,难绷!他不是没懂,他是阅读理解做得太过分!
有时候阅读理解也不必做这样深!
“狐狸没你想得那么坏。不是,有狐狸啥事儿啊。”
李曌无语得伸出一根手指头,跟张荆说:“这个故事只有第一层,真的!就是熊大熊二两兄弟打架,打来打去饼让外人全吃了。没别的其他意思!”
李曌难得一次真心实意觉得自己有错:“怪我,真的怪我。”
我不该直接拿来主义,我应该本土化,我不该选狐狸,这个故事里分饼的是光头强。
什么光头强,让他气蒙了都!
李曌咬牙:“獬豸!獬豸行了吧。没狐狸什么事儿,獬豸当判官分饼。”
张荆神色依旧八风不动的,看不出到底信没信她的说辞。
怒火上涌间李曌忽然福至心灵:朕是皇帝,皇帝做什么解释认什么错,皇帝要直接发火啊!
看看张荆,再看看侍立在一旁的阮平。
李曌轻笑:“阮大珰,阮内相,你怎么传的故事?办事不力!”
说完拿起桌上蓄满墨汁的砚台,轻一扬手,扔到阮平身上,看也不看,拍拍衣襟起身走了——阅读理解,做吧。
阮平袍服上墨色淋漓,怔愣下跪不知所措。
张荆脸色变得极难看。如果现在陛下已经大权在握,她绝对不砸阮平只砸我。
为什么陛下砸阮平前特意点出他是内相,不就是现在没亲政,只能拿宫内奴才杀鸡儆猴,砸内相给他这个外相看。
陛下龙颜震怒。陛下为什么会龙颜震怒?
思来想去,张荆心下彻悟。
各勋贵府上闹起来,兄弟互咬互告,必定会咬出许多违法乱纪侵吞的田产财货。
他看到陛下那个故事,确实以为陛下是想把那些田产财货纳入内库中饱私囊。
其实陛下只是想告诉他,多敲一些勋贵们的竹杠,让那些蛀虫多吐出一些国帑。
他把狐狸想得太坏了。陛下说,狐狸其实没那么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