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春合紧赶慢赶,终于在落门前回来,凭借着白天逛书院的记忆,他知道穿过校场回学舍比常规沿着路走回去要快。
云开雾散,月上中天,照见天地寂明。
晚间书院里几乎没有人走动,祝春合踱步而行,享受难得属于自己的清闲时光。
他深吸一口气,夜晚的凉注入身体四肢百骸,通体清明。
从有记忆以来,他总是要学很多东西,辗转在各个学室里,他自认为不是聪明人,因而苦不堪言。
但转念一想,如果不是吴子邵这些年来的庇护关爱,他别说是有机会学了,在那样的地方,恐怕连安然长大都做不到。
思及此,祝春合驻足停步,朝着某处方位回望。
看着遥远深黑的远处尽头,这无人侵扰的深寒夜,像极了年少时经历的迷蒙时刻,在那样的时刻里,祝春合总是对自己的存在感到疑惑。
他既非王公贵族之后,也不是权贵私生之子。这样一个毫无背景,身家单薄的人,却有幸寄佑在众人艳羡的天家富贵中。
不止他自己,几乎所有人都好奇过他的来历。
祝春合记得,自己幼年时问过吴子绍同样的问题。他只是用探寻怀念的目光望着自己,仿佛透过自己看着其他什么。
这种眼神在他身上落过无数次,他早已习惯。
吴子绍轻抚他的脸颊,温声道:“不必在意你是谁,你只需记得,你对我而言,很重要。”
祝春合因此猜测过些许——
但所有的争论谣言都没定论,便都止于吴子邵的手段下。
年月匆匆,彼此因为某种不言而喻的共识长久地在一起。
时至今日,祝春合都没觉得自己有哪里不同。
风拂来,吹散思绪。
祝春合甩甩脑袋,提气振作。
何必庸人自扰!
祝春合继续走着,很快就到校场了。
本以为无人的校场里,此时竟有两道身影在内走动。他走近一看,竟然是陈君心?!
陈君心脚踩着蹴鞠,在校场内环边踢边追,他身形轻巧,闪转腾挪,像黑夜里一匹灵活的狼。
他行迹远处,伊浓正站在外围的跑道上,拿着扫把清扫白日里学生丢下的垃圾。
祝春合停下来,无声看着两人。
陈君心轻轻踢了一下蹴鞠给伊浓,想让他踢回来。伊浓不踢,用扫把充作球棍,将蹴鞠打了回来。
陈君心大笑起来,用脚停球,踩着球,插着腰,肆意张扬地朝伊浓说着什么,后者听完,红着脸无奈气笑。
祝春合看了一会儿,忽然有些羡慕。他们看起来定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关系极好的主仆。
看着看着,祝春合考虑是转身换一条路走,还是直接过去,若是后者,免不得要对上。
就他跟陈君心目前的关系,说是冤家也没错
斟酌之下,祝春合不预打搅。
还是不要碰到一起触霉头了。
祝春合刚转身,就听到接连两声惊呼。
“小心——!”
“啊——?”
他闻言转身。视线里,只来得及看到蹴鞠在空中划过一道伶俐的弧线,直冲着伊浓的方向飞奔而去。
陈君心已经意识到不对,正极力追过去,无奈人隔得远,饶是用最快的速度追赶,也根本来不及!
若无意外,伊浓被砸是板上钉钉的!
电光火石间,祝春合来不及多想,取下腰间的玉佩,看准角度竭力丢了出去。
只见玉佩以一种更快的且轻巧的速度对冲蹴鞠的方向而去,在它砸到人之前,撞歪了它飞行的方向。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
玉佩应声而碎;蹴鞠转向砸到一边;伊浓跌在地上;陈君心迟一步赶到。
劫后余生的伊浓抚着胸口,脸色有些白。
见人没事,陈君心才放心撑着双腿,弯腰喘气。
“没事吧?”
“没事。”
陈君心拉人起来,一阵后怕。
他刚才正跟伊浓打赌,说他接不下自己的一记翻身踢球,没想到球踢出去,伊浓不知被什么东西引得分心看向另一边,没注意到球已经踢出。他赶紧出言提醒,又追了上去补救,但始终差一步。
陈君心本来都想好伊浓受伤的补救措施了,没料到竟会发生意外。
陈君心转身扫了眼身后狼藉,在略远处的草地上发现了那块碎掉的玉佩。
伊浓走到身边,说:“刚才我感觉耳边有一阵风,都没来得及看清是什么,就听到‘叮’的一声,然后就看到蹴鞠的砸过来的方向偏了。多亏了这枚玉佩。”
伊浓捡起来,沿着裂痕合到一起,精巧的图腾下方写着一个字,还不待辨认清楚,余光就看到有人朝着这边走过来。
“那玉佩是我的。”
祝春合走近,看着玉佩开口。
两人看过去,见祝春合身着私服,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你的?”陈君心提出质疑。
“嗯。”祝春合说出玉佩的细节,“上面刻印着祝字,是我的随身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