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雨失眠了。
她躺在出租屋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瞪着天花板上因为潮湿而泛黄的霉斑,脑子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小人A(愤怒版):“骗子!绝对是骗子!南宫夜那种人怎么可能突然变好?还心理治疗?我看是精神分裂吧!”
小人B(困惑版):“可是他道歉的时候看起来很诚恳……而且那份合同我看过了,确实就是正常的劳动合同,薪资就是市场价,条款也没什么陷阱。”
小人A:“那又怎样!他毁了你考公的路!这才是重点!没了应届生身份,你拿什么跟那些有基层工作经验的人竞争?”
小人B:“可是他说可以改成实习身份……而且文宣部的工作时间确实规律,比在画廊打零工更适合备考……”
小人A:“醒醒!这是糖衣炮弹!等你进了南宫集团,成了他的正式员工,以后他想怎么拿捏你就怎么拿捏你!”
小人B:“可是……困难职工补助如果真的能申请下来,弟弟的医药费就……”
两个小人打了一晚上架,最后林小雨顶着两个黑眼圈,在天蒙蒙亮时做出了决定:先去文宣部看看。
不是签约,就是去看看。
如果真的像南宫夜说的,可以以实习生身份先体验,不交社保,那她至少能保留应届生身份。而且日结津贴虽然不高,但比画廊的时薪要稳定一些。
更重要的是——她得亲眼看看,南宫集团文宣部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上午九点,林小雨穿着她唯一一套还算得体的米色连衣裙,紧张地站在南宫集团文宣部的办公区门口。
眼前的景象和她想象中完全不同。
不是金碧辉煌、人人踩着十厘米高跟鞋的“总裁直属部门”,也不是温馨和睦的小团队。
文宣部占据了整整半个楼层,被玻璃隔断分成几个区域:新媒体组、文案策划组、视觉设计组、活动执行组。粗略一看,至少有三十多个人。
空气里飘着浓重的咖啡味,键盘敲击声密集得像雨点。白板上贴着密密麻麻的项目进度表,好几个日期后面都标着鲜红的“紧急”。不少工位旁边的垃圾桶里塞满了外卖盒和空咖啡杯。
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看起来干练利落的女人快步走过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是林小雨吧?我是陈敏,文宣部总监。赵宇跟我打过招呼了,跟我来。”
林小雨跟着陈敏穿过办公区。她注意到,几乎所有工位都有人,但没人抬头看她,大家都盯着电脑屏幕,有的在皱眉改稿,有的在打电话沟通,有的在疯狂敲字。
“这边是文案组,你暂时跟王悦学习。”陈敏把她领到靠窗的一排工位,“王悦,新来的实习生,你带一下。”
一个扎着马尾辫、戴着黑框眼镜的女生从电脑前抬起头,眼下有深深的黑眼圈,但笑容还算友善:“你好你好,我是王悦。小雨是吧?先坐这儿。”
工位还算干净,电脑是新的,但桌上堆着几份标着“待修改”的文件,一个马克杯里残留着半杯冷掉的咖啡。
“这是实习协议,你看一下。”陈敏递给她一份文件,“日薪200,工作时间……理论上弹性,但实际上项目来了大家都得加班。不交社保,不影响应届生身份。”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林小雨一眼:“南宫先生特意交代要照顾你的备考时间,但丑话说在前头,文宣部的工作量摆在这儿。如果项目紧急,可能还是需要你配合。”
林小雨接过协议,还没来得及细看,陈敏的手机就响了。
“什么?甲方又要改?昨天不是定稿了吗?!”陈敏的声音陡然拔高,“好好好,我现在过来!王悦,把那篇公众号文章再改一版,重点突出产品性能,下班前给我!”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风风火火地走了。
王悦苦笑着看向林小雨:“看到了吧?这就是文宣部的日常。来,我先给你看看最近的项目。”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林小雨经历了入职教育。
“这是集团新产品的宣传方案,改了八稿了,甲方还是不满意。”
“这是周年庆活动策划,预算砍了三次,效果还要翻倍。”
“这是月度数据报告,明天要交,还有一半没写完。”
王悦一边说一边飞快地敲着键盘,屏幕上的文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字数:“对了,你文学专业的吧?先帮我校对这篇新闻稿,看看有没有错别字和语病。这是下午要发的。”
林小雨接过文件,认真看起来。
稿子是关于南宫集团某个公益项目的报道,写得中规中矩,但有几处用词可以更精准。她小心地标出来,递给王悦。
“不错嘛!”王悦看了一眼,“比上个实习生强多了。那个是关系户,连‘的得地’都分不清。”
中午吃饭时,林小雨跟着王悦和另外几个同事去了员工餐厅。
餐厅很大,但吃饭的人不多,而且大多行色匆匆,端着餐盘找个位置迅速吃完就走。
“大家手上都有活,”王悦解释道,“能在餐厅坐下来吃顿饭已经算奢侈了。更多时候是点外卖在工位解决。”
“你们……经常加班吗?”林小雨小声问。
“加班?”坐在对面的男生李浩笑了,“那叫正常下班时间。不加班才奇怪。上个月赶年度报告,我们组连续一周干到晚上十点。”
“最狠的一次是去年双十一,”另一个女生张蕾说,“为了赶促销文案,全部门熬了三个通宵,最后陈总监直接在公司旁边酒店开了房间让大家轮流休息。”
林小雨听得心惊胆战。
这和她在画廊打工完全是两个世界。画廊虽然钱少,但清闲,没客人的时候还能看看书。这里……
“不过待遇还行,”王悦安慰她,“加班有补贴,项目完成了有奖金。而且南宫集团的履历拿出去好看,跳槽的时候挺加分。”
“就是累。”李浩补充道,“身体累,心更累。甲方爸爸们的心思,比女朋友还难猜。”
吃完饭回到工位,林小雨继续校对文稿。下午两点,陈敏开完会回来,脸色不太好。
“所有人,会议室集合!紧急会议!”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情况有变,”陈敏站在白板前,语速很快,“集团新收购的那家科技公司,原定下周的发布会提前了,挪到这周五。也就是说——”
她环视一圈:“我们只有三天时间,完成全套宣传物料:主视觉、宣传片脚本、新闻通稿、社交媒体预热方案、活动现场布置方案、媒体邀请函……”
下面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陈总监,三天时间根本不可能……”李浩试图挣扎。
“我知道不可能,但上面要求必须完成。”陈敏打断他,“现在分配任务:王悦带新人负责新闻通稿和社交媒体文案;李浩你们组负责主视觉和宣传片脚本;张蕾你们组做活动方案……”
任务像雪片一样分配下来。
林小雨听得头晕目眩。她只是个实习生,但也被分到了任务:协助王悦撰写五篇社交媒体文案,以及校对所有文字物料。
“今天所有人加班,”陈敏最后说,“食堂晚餐会送上来。完成不了……就睡公司。”
散会后,王悦拍拍林小雨的肩膀:“欢迎来到文宣部,地狱模式正式开启。”
下午的办公室像战场。
键盘声、电话声、讨论声、偶尔的哀嚎声混杂在一起。咖啡机前排起了队,有人干脆把折叠床拖到了工位旁边。
林小雨坐在电脑前,盯着空白文档,大脑一片空白。
五篇社交媒体文案,每篇要突出不同卖点,要符合品牌调性,要有创意,要能吸引眼球……
她写了删,删了写,两个小时过去了,才勉强憋出两段。
“别急,刚开始都这样。”王悦抽空看了眼她的屏幕,“你先找找同类产品的文案参考,看看别人怎么写。”
林小雨点点头,开始搜索资料。她发现,看起来简单的社交媒体文案,背后需要大量的产品了解、市场分析和用户洞察。
晚上七点,食堂送来了盒饭。大家草草吃完,继续干活。
晚上九点,林小雨终于完成了三篇文案初稿,发给王悦审核。
“这篇太平了,没有记忆点。”
“这篇卖点不够突出。”
“这篇调性不对,太严肃了。”
王悦的反馈很直接,但每一条都切中要害。林小雨咬着牙,继续修改。
晚上十一点,办公室里还亮着大半的灯。
李浩在那边哀嚎:“甲方说主视觉不够‘科技感’,要重新做!什么叫科技感?蓝光闪闪就是科技感吗?!”
张蕾在打电话协调场地:“什么?那个展厅周五被预定了?加钱能不能让出来?”
林小雨揉着发酸的眼睛,看着电脑屏幕上第七版的文案,突然有点想哭。
不是委屈,就是……累。
身体累,脑子更累。
她终于明白王悦说的“文宣部的履历拿出去好看”是什么意思了——这工作强度,能活下来的都是超人。
凌晨一点,陈敏从办公室出来,看了眼进度。
“差不多了,今天先到这里。”她声音里也带着疲惫,“明天继续。小雨,你是实习生,可以回去了。”
林小雨如蒙大赦,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她跟着几个同样准备下班的同事一起走到电梯口。电梯里,大家都是一脸倦容,没人说话。
从公司到地铁站要走十分钟。深夜的街道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加班族匆匆走过。
林小雨裹紧外套,脑子里还在转那些文案:科技感、年轻化、差异化卖点……
地铁已经停了,她只能走到公交站等夜班车。等车的时候,她拿出手机,看到一条未读消息。
是王悦发来的:“到家说一声,注意安全。”
林小雨心里一暖,回复:“快了,你们也早点休息。”
公交车摇摇晃晃,林小雨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脑子里还在转那些没写完的文案。
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这就是职场常态,那她还有多少时间和精力备考?
回到家已经快凌晨两点。林小雨轻手轻脚地开门,弟弟应该已经睡了。
她简单洗漱后倒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回放着这一天的经历:紧张的会议、密集的任务、严厉的反馈、无尽的修改……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银行短信。
【您尾号xxxx的账户收到转账5000.00元,附言:困难职工补助-第一期】
林小雨愣住了。
她想起早上提交的申请表,这么快就批下来了?
这笔钱,足够支付弟弟这个月的医疗费,还有剩余可以改善一下生活。
她看着天花板,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累,但是……好像有希望了。
接下来两天,文宣部持续处于高压状态。
林小雨跟着王悦,从早忙到晚。写稿、改稿、校对、开会、被甲方反馈打击、再改稿……
她学会了在十五分钟内吃完一顿饭,学会了边接电话边打字,学会了在凌晨三点还能保持清醒改文案。
她也看到了职场残酷的一面。
因为一个标点符号用错,整个页面要重新印刷,几十万的成本打水漂。
因为沟通不到位,活动执行出了岔子,负责的同事被骂得狗血淋头。
因为项目超支,奖金泡汤,整个小组白干一个月。
但她也看到了另一面。
凌晨两点,大家困得不行时,李浩突然放了首土味神曲,全办公室跟着鬼哭狼嚎地唱,笑成一团。
王悦把自己私藏的零食分给大家,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挨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