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八日,清晨六点。
野马河谷的晨曦薄雾还未散尽,营地里已经人声鼎沸。二十辆满载着水泥、钢筋、木材的卡车在临时开辟的便道上排成长龙,发动机的轰鸣声惊起了河谷里栖息的野鸟,扑棱棱飞向灰白色的天空。
沈清如站在营地高处,看着这一切。距离专家组离开已经三天,兵团司令部的正式批文昨天送达:锚杆加固方案全面通过,水电站项目即刻进入施工准备阶段。批文上特意标注:“该方案为兵团首例复杂地质条件下的创新性加固工程,需详细记录施工过程,形成可推广经验。”
签到系统今天给了三样东西:一本《冬季施工技术规范(1965年版)》、五套加厚防寒工作服、三箱快干水泥。书来得正是时候——北大荒的冬天来得早,十月底就可能下雪,必须提前准备;防寒服是给一线工人的;快干水泥用于低温条件下的紧急修补。
周延川从临时指挥部——一顶更大的军用帐篷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刚画好的施工总平面图:“第一批施工队今天到,两百人。宋工也从兵团回来了,带来了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兵团决定把野马河水电站作为样板工程,如果成功,明年在松花江干流上启动更大的水电站项目。”周延川的眼睛闪着光,“宋工说,到时候我们需要组建专门的技术团队。”
更大的项目。沈清如心跳快了一拍。她想起王副主任之前提过的水利工程规划,那才是真正的考验。
“先做好眼前的事。”她定了定神,“施工队什么时候开始锚杆作业?”
“明天。今天要完成技术交底和安全培训。”周延川看了看表,“宋工八点开会,各施工班组负责人都要参加。”
上午八点,指挥部帐篷里挤满了人。除了测绘队的老面孔,还有二十多个新面孔——各施工班的班长、技术员、安全员。空气里弥漫着烟草、汗水和新鲜油墨的气味。
宋工站在铺满图纸的长桌前,声音洪亮:“同志们,从今天起,野马河水电站正式进入施工阶段!这是兵团的重点工程,也是我们所有人的光荣任务!”
掌声响起,不热烈但有力。这些老工程兵脸上写满了风霜,也写满了跃跃欲试的干劲。
“工程分三个阶段。”宋工用木棍指着墙上的施工进度图,“第一阶段,基础处理,主要是锚杆加固和基坑开挖,工期一个月;第二阶段,主体施工,包括厂房、压力管道、引水渠,工期三个月;第三阶段,设备安装调试,工期两个月。总工期六个月,必须在明年四月春汛前完成!”
有人倒吸凉气。六个月,在这样偏远的河谷里建一座水电站,时间紧得让人头皮发麻。
“知道任务重,所以兵团调来了最好的队伍。”宋工看向那些老班长,“一队长老李,参加过三门峡建设;二队长老赵,在东北修过三个水库;三队长老王,是机械专家。”他顿了顿,“技术方面,由沈清如同志和周延川同志负责。他们提出的锚杆加固方案已经通过兵团专家组验收,施工中必须严格执行。”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到沈清如和周延川身上。有好奇,有怀疑,也有期待。
沈清如站起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各位师傅,锚杆施工是第一阶段的关键。我们制定了详细的作业指导书,今天下午开始培训。主要有三个要点:第一,钻孔精度;第二,注浆质量;第三,锚杆安装。每一道工序都有检查表,合格了才能进入下一道。”
她分发作业指导书。每份十几页,图文并茂,连钻机怎么摆放、注浆管怎么连接都画得清清楚楚。老工人们翻看着,频频点头——他们最怕含糊的指令,这种明确到细节的指导书,反而让他们安心。
“小沈技术员,”一队长老李开口,声音粗哑,“这上面写钻孔垂直度偏差不能超过百分之二。咱们的钻机是老家伙,可能达不到。”
“所以我们要现场校正。”周延川接话,“每台钻机使用前,我们会架设激光准直仪校正。施工中每钻五个孔,复测一次。这是校正方法。”他展示一张示意图。
“注浆这个水灰比0.4,会不会太稠?不容易灌。”
“我们做了试验,0.4的浆液流动性足够,而且早期强度高。如果现场温度低于五度,可以调整到0.45。”沈清如回答,“但必须用搅拌机拌合,手工拌不均匀。”
问答持续了一个小时。工人们问得很细,沈清如和周延川答得专业。渐渐地,那些怀疑的目光变成了认可——这两个年轻人,不是纸上谈兵,是真懂。
散会后,宋工留下沈清如和周延川:“下午培训你们负责。但有个问题要先解决:工人住宿。”
目前营地只能容纳一百人,后续还有三百人要来。而且入冬后,帐篷根本挡不住北大荒的严寒。
“需要建临时工棚。”周延川早有考虑,“用当地木材,夯土墙,双层顶,中间填锯末保温。图纸我已经画好了。”
“材料呢?”
“木材可以就地取材,但需要采伐许可。”
“我去办。”宋工说,“你们下午培训完,带几个人去选址。工棚要建在向阳背风处,离施工现场不能太远,还要考虑防火。”
下午的培训在露天进行。沈清如把签到系统给的《冬季施工技术规范》里的关键内容摘出来,结合锚杆施工,讲得深入浅出。
“冬季施工最大的敌人是低温。”她指着黑板上的温度曲线,“水泥水化需要温度。当气温低于五度时,必须采取保温措施。我们准备了草帘、塑料布、还有这个——”她拿出一小袋白色粉末,“早强剂,能缩短凝固时间,减少冻害风险。”
工人们传看着那袋早强剂,啧啧称奇。
周延川则讲解安全要点:“锚杆施工在高边坡进行,安全带必须全程佩戴。每个人上工前检查自己的安全装备,班组长每天抽查。发现隐患,立即停工整改。”
他现场演示安全带穿戴方法,又教了几个简单的绳结打法。这些都是他从登山手册里学的,实用又救命。
培训结束时,太阳已经西斜。沈清如和周延川带着几个工人去选工棚址。最终选在营地北侧一处平缓的坡地,背靠山崖挡风,面朝河谷采光,离施工现场步行十分钟。
“明天就开工建工棚。”周延川用石灰粉画出地基线,“二十天完成,赶在第一场雪前让工人们住进去。”
傍晚,炊烟袅袅升起。新来的施工队带来了丰盛的给养:白面、猪肉、白菜,还有几箱罐头。晚饭是猪肉炖粉条、白面馒头,工人们吃得满脸油光,笑声在河谷里回荡。
沈清如和周延川端着饭盒,坐在河边的大石头上。夕阳把河水染成金黄色,对岸的山崖投下长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