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七年的深秋，京城第一场霜降才过，御街两旁的银杏便黄得灼眼。玲珑站在坤宁宫廊下，手里捏着封刚到的家书，指尖在“弟明轩不日抵京”那几个字上轻轻摩挲。青黛端着新沏的桂花茶过来，瞧见她这模样，抿嘴笑道：“娘娘这是盼着沈大人回来呢。”

“整整三年没见了。”玲珑将家书小心收进袖中，眼中泛起温柔笑意。她转身望向庭院里那株已经高过屋檐的石榴树，“当年离京时，明轩还是个半大孩子，如今都是掌管一方的布政使了。”话音未落，外头传来玥儿清脆的喊声，十四岁的小姑娘提着裙子跑进来，发间金步摇乱颤。

“娘亲！舅舅的信到了是不是？”玥儿眼睛亮晶晶的，“玥儿都三年没见舅舅了！”她身后跟着已经颇有太子威仪的瑞儿，十六岁的少年稳重许多，闻言也露出笑意：“儿臣记得舅舅离京时，说回来要给儿臣带西北的舆图。”玲珑看着一双儿女，心中涌起无限感慨——连孩子们都长这么大了。

三日后，明轩抵京的消息传进宫时，玲珑正在尚功局看新一批女官的绣样。青黛喜滋滋进来禀报：“娘娘，沈大人已到京郊驿馆，递了牌子明日进宫请安。”玲珑放下手中的双面绣，眼中闪过期待：“去告诉御膳房，明日午膳多做几道江南菜。再……”她顿了顿，“去请静婉和婉晴，就说本宫明日设家宴。”

次日天刚亮，玲珑便醒了。她亲自去小厨房盯着做了几道明轩爱吃的点心——桂花糖藕、蟹粉小笼，还有当年父亲最拿手的梅花糕。柳氏也早早过来，老人家如今头发花白，精神却还好，坐在暖阁里不住往外张望：“轩儿该到了吧？”

辰时三刻，宫门外传来通传声。玲珑理了理衣裳，端坐主位，可指尖却微微发颤。帘子掀开时，先进来的是个穿着绯色官服的青年——身量高了许多，肩背挺直，眉宇间褪去了稚气，多了几分沉稳干练。明轩在门槛处顿了顿，目光与姐姐相接的瞬间，眼圈就红了。

“臣，沈明轩，参见皇后娘娘。”他规规矩矩行了大礼，声音却有些哽咽。玲珑忙起身扶他，指尖碰到弟弟官服的补子，那上头绣着的云雁栩栩如生。“快起来，让姐姐好好看看。”她细细打量，忽然发现明轩眼角竟有了细纹，“瘦了，也黑了。西北风沙大，受苦了吧？”

明轩直起身，眼中泪光闪烁：“不苦。倒是姐姐……”他话音未落，玥儿和瑞儿从屏风后转出来，齐声唤道：“舅舅！”明轩转身看见，先是一愣，随即惊喜道：“玥儿都长这么高了！瑞儿……该叫太子殿下了。”瑞儿含笑行礼：“在舅舅面前，永远是瑞儿。”

一家子正说着话，外头又传静婉和婉晴到了。静婉如今是皇家民生商社的总掌柜，一身绛紫绣金襦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通身气派比许多诰命夫人都足。婉晴则还管着锦心阁，穿着素雅的月白褙子，只在鬓边簪了朵新鲜的玉簪花。

两人进门先行礼，静婉笑道：“臣妇路上还跟婉晴打赌，说娘娘定在厨房忙活。”婉晴抿嘴笑：“可不是，刚进院子就闻见桂花糖藕的香味了。”这话把众人都逗笑了，方才那点久别重逢的伤感，瞬间被温馨冲淡。

午膳摆在坤宁宫正殿，开了两桌。玲珑特意让撤了屏风，说自家人不必拘礼。明轩挨着姐姐坐下，第一筷子就夹了梅花糕，咬了一口眼睛就亮了：“还是当年的味道！”柳氏在旁抹泪：“你姐姐记着你爱吃，特意早起做的。”明轩看向玲珑，千言万语都在那一眼里。

席间说起西北风物，明轩如数家珍：“那边如今也开了边市，咱们的茶叶丝绸卖得好，他们的皮毛药材也受欢迎。”他顿了顿，“特别是商社推广的新式纺车，草原上的妇人用了都说好，织出的毛料又细又匀。”静婉听得认真：“这个月商社正要往西北运第三批纺车，沈大人帮着看看，可还有要改进的？”

“还真有。”明轩放下筷子，从袖中取出个小本子，“我记了几条，都是牧民们用着提的意见。”静婉接过细看，连连点头：“这些建议实在，回头就让工匠改。”两人就这样说起了生意，倒把玲珑逗笑了：“你们俩啊，饭桌上都不忘正事。”

婉晴在旁抿嘴笑：“静婉姐姐如今可是咱们大安第一女商人，去年商社纳的税，抵得上一个小省的岁入呢。”静婉忙摆手：“可不敢这么说，都是娘娘打下的根基，我不过是守着。”她语气真诚，倒让玲珑心中感动——这么多年了，静婉还是那个懂得感恩的表姐。

玥儿挨着婉晴坐，小声问：“晴姨，锦心阁最近可有什么新料子？”婉晴笑着捏捏她的脸：“公主设计的‘山海和鸣’花样，上月又卖断货了。南海那边来了订单，说要五百匹。”小姑娘眼睛一亮，正要说话，瑞儿在对面温声道：“妹妹又琢磨生意了？昨日的《女诫》可背熟了？”

这话说得老气横秋，把满桌人都逗笑了。明轩看着外甥，感慨道：“瑞儿越发有储君风范了。”他忽然想起什么，“我在西北也常听百姓夸赞太子仁德，说去年黄河决堤，太子亲赴灾区赈灾，与民同苦。”瑞儿不好意思地低头：“舅舅过奖，儿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说说笑笑间，午膳用了近一个时辰。撤席后，众人移步暖阁喝茶。玲珑让宫人都退下，只留青黛伺候。明轩这才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笑道：“在姐姐这儿，总算能松快些了。”他环顾四周，“这坤宁宫让姐姐布置得，比当年在家时还温馨。”

“你姐夫由着我折腾。”玲珑抿嘴笑，亲手给弟弟斟了茶，“说说吧，在西北可还顺心？婚事……有着落了吗？”这话问得明轩脸一红：“姐姐怎么一见面就问这个。”静婉在旁打趣：“娘娘是着急抱侄孙呢。”一屋子女人都笑起来，连玥儿都捂着嘴偷笑。

明轩无奈道：“西北事务繁忙，哪有心思成家。”他顿了顿，“倒是结识了几位志同道合的同僚，常在一处议论民生经济。”他看向玲珑，“姐姐推行的那些新政，在西北也见了成效。特别是‘以工代赈’，去年雪灾，靠这个法子救了上万灾民。”

这话让玲珑眼中闪过欣慰。她想起很多年前，弟弟还是个需要她庇护的孩子，如今却已能独当一面，为民请命了。静婉忽然道：“说起这个，前日商社年终对账，西北分社的利润比去年增了三成。”她看向明轩，“沈大人治下百姓富足，商社生意才好做。”

正说着话，外头传来萧琰的笑声。皇帝今日特意提早下朝，换了常服过来。明轩忙要起身行礼，萧琰摆手：“今日是家宴，不必多礼。”他在玲珑身边坐下，笑看明轩，“这一路可还顺利？朕听说你在西北修的那条官道，百姓称为‘明轩道’。”

明轩不好意思道：“陛下过奖，那路是百姓一锄一铲修出来的，臣不过牵个头。”萧琰点头：“不居功，是好事。”他顿了顿，“这次回京，多住些日子。朕有些事情想听听你的见解。”这话让明轩神色一肃：“臣定知无不言。”

傍晚时分，夕阳将坤宁宫的窗棂染成金色。玲珑让宫人在庭院里摆了茶点，众人移步廊下说话。秋风习习，带来远处丹桂的香气。青黛如今已是嬷嬷了，带着几个小宫女伺候茶水，动作利落周到。静婉看着她笑：“青黛姐姐如今越发有掌事嬷嬷的气度了。”

青黛抿嘴笑：“静婉姑娘别打趣我。”她顿了顿，眼中闪过温柔，“说起来，我家那个小的，前日还念叨要见静婉姨母呢。”这话让玲珑想起什么：“青黛的孩子该有五岁了吧？”青黛点头：“整五岁，皮得很，他爹都管不住。”语气里满是为人母的甜蜜。

婉晴在旁轻声道：“时间过得真快。记得青黛出嫁那日，娘娘哭得比嫁女儿还伤心。”这话勾起众人回忆——那是景和三年的事，青黛嫁给了墨竹手下的一位侍卫统领。婚礼在宫外办得热闹，玲珑以皇后之尊亲自送嫁，赏了十里红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