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要歇息,窗外传来熟悉的叩击声。墨竹来了,送来萧琰的信。信上说江南案子已了,他明日就能回京。信末写道:“闻你领新职,甚喜。内务府水深,遇事可寻刘公公副手张太监,此人可用。”还附了张太监的简单背景——原是萧琰母妃旧人,因不肯同流合污一直被排挤。
这真是及时雨。玲珑心中一定,提笔回信:“多谢殿下提点。一切安好,勿念。”想了想,又添了一句,“江南生丝甚佳,已用于春装,太后甚喜。”
次日,玲珑依约去慈宁宫向太后禀报。太后听了内务府的事,点头道:“你做得对。那些奴才,惯会欺上瞒下,是该治治。”又嘱咐,“不过也要讲究方法,莫要太过激进。有些事,得慢慢来。”玲珑恭敬应下:“民女明白。”
从慈宁宫出来,在宫道上遇见了二皇子妃。这位王妃今日穿着大红宫装,见了玲珑,皮笑肉不笑道:“沈顾问好威风啊,刚上任就查账。”玲珑福身:“王妃说笑了,民女只是尽本分。”二皇子妃冷哼一声:“本分?一个商户女,也配谈本分?”她身边的嬷嬷接话:“王妃,有些人就是不知天高地厚,得了点恩宠就忘了自己是谁。”
这话说得难听。玲珑却面色不变,只淡淡道:“民女确实出身商户,但皇上既授予差事,民女自当尽心尽力。王妃若觉得民女不配,可向皇上进言。”说罢福了福身,“民女还要去内务府议事,告退。”
转身时,听见二皇子妃在后头啐道:“贱人得意什么!”玲珑只当没听见,心中却冷笑——这些人越是这样,她越要把差事办好。
到了内务府,果然气氛不同昨日。刘公公虽仍不热情,但客气了许多,还主动引见了张太监。那张太监五十来岁,面容清瘦,眼神清明,见了玲珑恭敬行礼:“奴才张顺,见过沈顾问。”玲珑温声道:“张公公不必多礼。往后还要请您多多指教。”
两人在值房坐下,张太监低声道:“顾问要查账,奴才已把去岁采办的原始单据都找出来了。”他从柜中抱出厚厚几摞单据,“这些都是底单,与账本上记的,怕是对不上。”玲珑翻开一看,果然问题百出——同一批货,底单价格与账目价格相差甚远;有些货甚至只有账目记录,没有底单。
静婉在一旁飞快记录,越记脸色越凝重。等到晌午时,已列出了十几条问题。玲珑合上单据,对张太监道:“张公公,这些单据,可否让我带回去细看?”张太监犹豫道:“这……不合规矩。”玲珑笑了:“那我就每日来这儿看。只是怕要叨扰公公许久。”
这话说得巧妙。张太监想了想:“那……顾问就在这儿看吧。奴才给您腾间静室。”玲珑道谢,心里明白,张太监这是怕担责任,但肯提供方便,已是难得。
接下来几日,玲珑每日进宫,就在内务府那间小静室里查账。静婉陪着她,两人将去岁采办账目从头到尾理了一遍,发现问题比想象的还多。光是布料一项,虚报价格、以次充好造成的损失,就不下三万两。
这日查账时,王管事悄悄进来,塞给玲珑一个荷包,压低声音:“沈顾问,这是刘公公一点心意……往后行个方便?”玲珑打开荷包,里头是张五百两的银票。她笑了,将银票推回去:“王公公,这钱我不能收。账目有问题,就该查清。这是为宫里好,也是为诸位公公好——若将来事发,咱们谁都脱不了干系。”
王管事脸色一白,讪讪收了银票走了。静婉小声道:“他们这是想收买你。”玲珑点头:“所以更要查清楚。这些人贪惯了,以为银子能解决一切。”她顿了顿,“不过这也说明,他们开始怕了。”
四月初八佛诞日,玲珑将整理好的账目问题和整改章程写成奏折,呈给了皇帝。同日,二皇子妃要的那幅《观音像》也绣好了,玲珑亲自送到王妃宫中。二皇子妃展开绣像,本想挑刺,可那观音绣得宝相庄严,针脚细密,配色雅致,竟挑不出错来。她只得悻悻道:“绣得还行。”
从王妃宫里出来,徐姑姑等在宫道上,低声道:“皇上看了你的奏折,很是震怒。已下旨彻查内务府采办事宜。”她又道,“太后让你小心些,那些人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玲珑心中一凛,郑重道谢。回到锦心阁,她将青黛叫来:“往后我出门,你多带两个伙计跟着。”又对李掌柜道,“铺子里也加强戒备,夜里多安排人值守。”李掌柜会意:“姑娘放心,老朽明白。”
夜里,玲珑独坐窗前。春风温暖,可她心中却有些发寒。这“皇家织造顾问”的头衔,果然是个烫手山芋。但既然接了,就要做好。
她轻轻抚摸胸前玉佩,想起萧琰明日就该回京了。有他在,她心里踏实些。但她也明白,这条路,终究要自己走。
窗外月色如水,院中那株老梅已枝繁叶茂。春天深了,而她的挑战,才刚刚开始。但无论如何,她不会退缩。
为了父亲的清白,为了沈家的名声,也为了那些被盘剥的工匠和商户,她要把这件事做下去。改革旧弊,振兴织造——这是皇帝的期望,也是她的抱负。
夜色渐深,玲珑吹熄了灯。明日,又是新的一天。而内务府那潭深水,她已踏进去了,就没有回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