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青黛收拾碗筷,玲珑推开窗户透气。暮色中的小镇安静祥和,街上行人渐少,各家店铺陆续点起灯火。她目光扫过对面巷口,忽然顿了一下——那里站着个青衣人,身形似有些眼熟。
青衣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身隐入巷中。玲珑心中了然,轻轻关上了窗。
“姑娘怎么了?”青黛问。
“没什么。”玲珑微笑,“看到只晚归的鸟儿。”
夜里,玲珑让明轩睡里间床铺,自己和青黛在外间榻上歇息。她睡前仔细检查了门窗,又将一包辣椒粉放在枕边。
半夜时分,街上传来打更声。玲珑睡得浅,忽然听到窗外有极轻的响动——像是瓦片被踩了一下。
她立刻警醒,握紧了枕边的辣椒粉。可那声响很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远处传来的几声猫叫。过了片刻,一切重归寂静。
玲珑松了口气,却再无睡意。她披衣起身,轻轻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街道空无一人,只有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泛着清冷的光。
她回到榻上,心中明白——这一路,怕是不会太平了。
次日继续赶路。马车出了平安镇,驶入一段山路。两旁山峦起伏,枫叶如火,景色壮美。明轩看得目不转睛,玲珑却暗暗警惕——这样的路段,最易设伏。
果然,行至一处山弯时,前方路上横着一棵倒下的树。车夫“吁”了一声勒住马,皱眉道:“姑娘,路被挡住了。”
玲珑掀开车帘看了看,那树倒得蹊跷,不像是自然断裂。她心中警觉,面上却不动声色:“师傅,能绕过去吗?”
车夫张望了一下:“旁边有条小路,就是窄些。”
“那就走小路。”玲珑果断道,“劳烦师傅小心驾车。”
马车刚拐上小路,身后就传来马蹄声。玲珑从车窗缝隙往后看,只见三四个骑马的人出现在来路上,见到倒树后勒马停住,似乎在商量什么。
青黛也看到了,紧张地攥紧衣角。玲珑拍拍她的手,示意别慌。马车在小路上颠簸前行,约莫走了半柱香时间,前方豁然开朗,又回到了官道上。
车夫松了口气:“姑娘,咱们绕过来了。”
玲珑回头望去,那几个人影已不见踪影。她心中暗忖: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接下来几日,路上平静许多。玲珑一行每日天不亮就出发,日落前必找客栈投宿,从不在野外过夜。明轩起初还兴致勃勃看风景,后来也察觉到了什么,不再多问,只乖乖跟着姐姐。
这日行至扬州地界,天空飘起细雨。江南的雨细如牛毛,沾衣欲湿。玲珑让车夫在城郊一家茶馆歇脚,等雨小些再进城。
茶馆里客人不多,角落坐着个说书先生,正在讲《杨家将》的故事。明轩听得入神,玲珑也端了茶静静听着。
说书先生讲到杨六郎被困两狼山,忽然话锋一转:“这忠臣良将啊,古往今来都一个样——为国为民,却常遭奸人陷害。”他叹了口气,“就说咱们江南前些年那位沈老板,多好的人,不也……”
茶馆里忽然安静下来。掌柜的忙过来打圆场:“老先生,喝茶喝茶。”
说书先生自知失言,讪讪喝了口茶,换了段《西厢记》。玲珑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面上却依旧平静。
离开茶馆时,雨已停了。明轩小声问:“姐姐,他们说的沈老板……”
“是父亲。”玲珑声音很轻,“你看,这世上总有人记得他。”
明轩重重点头,眼中闪着光。
进入扬州城,玲珑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她没急着去老宅,而是带着明轩在城里转了转。七年过去,扬州城变化不大,街道依旧繁华,运河上船只往来如梭。
他们走到沈家老宅所在的巷子口,远远望去,朱红大门上贴着官府的封条,已经泛黄破损。宅院墙头探出枯黄的藤蔓,显得萧索凄凉。
明轩看着那宅子,眼圈红了:“姐姐,那就是咱们家?”
“嗯。”玲珑轻轻应了一声。她站在巷口看了许久,终究没有走过去。
回到客栈,玲珑叫了热水给明轩洗漱。小家伙累了一天,沾床就睡着了。玲珑坐在灯下,摊开扬州城的地图——那是临行前萧琰让墨竹给她的,上面详细标注了老宅周边路径。
青黛端了安神茶进来,见玲珑还在研究地图,心疼道:“姑娘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去老宅呢。”
“不急。”玲珑抿了口茶,“咱们得准备周全。”
她取出纸笔,开始写写画画。老宅的布局她还有些印象,父亲书房在东院,林娘子说暗格在东墙第三个书架后。可如今宅子被封,如何进去是个问题。
正想着,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玲珑心中一动,这是她和墨竹约定的暗号。
她推开窗,夜色中,墨竹一身黑衣立在窗外檐下,如燕子般轻巧。“姑娘,公子有信。”
玲珑接过信笺,就着灯光展开。萧琰的字迹依旧从容:“扬州知府与周显有旧,需谨慎行事。已安排人在老宅附近接应,凭此玉佩可调动。”信里附了半块青玉鱼佩。
玲珑将玉佩收好,低声道:“明日我打算先去老宅附近探探。”
“属下已查看过。”墨竹声音压得更低,“封条是旧的,但门锁有近期开合的痕迹。宅内……似有人活动过。”
玲珑心头一紧:“周家的人?”
“不像。”墨竹摇头,“痕迹很轻,像是暗中查探。”他顿了顿,“姑娘明日若进去,务必小心。属下的人会在外围警戒。”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墨竹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玲珑关好窗,看着桌上跳动的烛火,心中思绪万千。
父亲,女儿回来了。您留下的账本,女儿一定会找到。
窗外秋雨又起,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江南的夜,漫长而深沉。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萧琰站在王府书房的窗前,看着南方夜空。手中握着的,是玲珑出发前托墨竹转交的一枚平安结——红绳编成,中间缀着颗小小的玉珠。
“公子,夜深了。”老管家轻声提醒。
萧琰“嗯”了一声,却没有动。许久,他才转身:“江南那边,加派些人手。”
“是。”老管家应下,顿了顿,“周家这几日动静不小,周显之子周文博频繁出入风月场所,挥霍无度。”
萧琰眼中闪过冷意:“让他挥霍。账目都记清楚,日后都是证据。”
雨夜无声,两处牵挂,都在为同一个目标筹谋。
而此时扬州客栈里,玲珑吹熄了灯,在黑暗中睁着眼。明日就要进老宅了,那些尘封七年的往事,那些父亲留下的秘密,都将重见天日。
她轻轻握住枕边的莲花簪,心中默念:父亲,保佑女儿。
窗外雨声渐密,仿佛在回应她的祈愿。江南的秋夜,正酝酿着一场风暴前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