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片布料,很可能就是当年那批问题皇绸的样品?”玲珑声音发紧。
“十有八九。”萧琰将布料还给她,“冯保留着它,恐怕就是为了日后翻案。”他顿了顿,“只是他没想到,自己会死得这么突然。”
屋里静了一瞬。窗外传来鸟鸣声,清脆悦耳,却驱不散两人心头的沉重。良久,玲珑才道:“表兄,接下来……”
“先养病。”萧琰笑了笑,那笑容苍白却坚定,“等我好些,咱们一起去查汇通钱庄。”他看向玲珑,“在这之前,姑娘要小心周文博。他既找到了这儿,就不会善罢甘休。”
玲珑点头。她正要说话,外头忽然传来敲门声。青黛跑去应门,不多时领进来个人——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半旧短打,神色慌张,一进门就跪下了:“沈、沈姑娘救命!”
玲珑一惊:“你是?”
“小的王二狗,是、是皇陵的看守。”汉子哆哆嗦嗦道,“陈四哥让我来的,说、说只有姑娘能救我……”
玲珑与萧琰对视一眼,让青黛扶他起来:“慢慢说,怎么回事?”
王二狗咽了口唾沫,这才道:“冯公公死前那晚,托我藏了样东西。他说若是他出了事,就把东西交给来查案的人。”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就是这个。我本来想等着,可、可内务府的人查得紧,还、还说要抓内贼……”他吓得脸都白了,“姑娘,我真没偷东西!我就是、就是帮冯公公个忙……”
玲珑接过油纸包,层层打开。里头是几页纸,上头密密麻麻记着些人名和数字,像是一份名单的补充。而在最底下,压着个小小的铜钥匙,上头刻着“汇通”二字。
“这是……”她抬眼看向王二狗。
“冯公公说,这钥匙是汇通钱庄某处柜子的。”王二狗低声道,“里头藏着……藏着要命的东西。”他扑通又跪下了,“姑娘,东西我送到了,您、您救救我吧!内务府的人要是知道东西在我这儿,我、我就没命了!”
玲珑看向萧琰。萧琰沉吟片刻,对墨竹道:“安排他出京,找个稳妥的地方安置。”又对王二狗道,“你既信得过我们,我们自会护你周全。只是今日之事,出了这个门,就烂在肚子里。”
王二狗连连磕头:“谢谢公子!谢谢姑娘!小的、小的这辈子都记着你们的恩情!”
墨竹领着他出去了。玲珑握着那把铜钥匙,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把钥匙,会是打开真相的钥匙么?汇通钱庄的柜子里,究竟藏着什么?
“姑娘。”萧琰忽然道,“这把钥匙……先不要动用。”
“表兄的意思是?”
“周显既然在找账册,必然也会盯着汇通钱庄。”萧琰目光深沉,“咱们现在去取,等于自投罗网。”他顿了顿,“等风头过去些,再做打算。”
玲珑会意,将钥匙和账册一起收好。她知道萧琰说得对——现在每一步都要谨慎,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
午后,玲珑去了铺子。几日不在,静婉把铺子打理得井井有条。见她回来,静婉忙迎上来:“表妹可算回来了!这几日可把我担心坏了。”她压低声音,“周公子又来了两回,问你去哪儿了。我按你交代的,只说去采买丝线了。”
“他信了?”
“看着是将信将疑。”静婉蹙眉,“不过昨儿他留了话,说三月二十八府里办赏花宴,请表妹务必赏光。”她从柜台下取出张烫金帖子,“喏,就是这个。”
玲珑接过帖子,看也不看就放在一旁:“不去。”
“可……”静婉犹豫道,“他说,若是表妹不去,他就亲自来请。”
这话里的威胁意味再明显不过。玲珑冷笑:“他愿意来就来吧。咱们铺子开门做生意,来者是客。”她顿了顿,“不过表姐记住,往后他来,你就说我不在。他若问起,一概不知。”
静婉重重点头。两人正说着,外头进来个客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衣着朴素却整洁,进门就笑吟吟道:“哪位是沈姑娘?”
玲珑上前:“我就是。夫人可是要选绣品?”
“不是选绣品,是来道谢的。”妇人福身行礼,“妾身孙李氏,我家老头子承蒙宋先生关照,说姑娘有事要问。”她打量了玲珑几眼,眼中闪过欣赏,“姑娘果然如宋先生所说,是个通透人。”
玲珑心头一喜:“夫人是孙账房的……”
“内人。”孙李氏笑道,“老头子腿脚不便,让我来请姑娘。若姑娘得空,现在便可随我去。”
玲珑忙交代了静婉几句,便跟着孙李氏出了门。孙家住在城东芝麻胡同,是个安静的小院。院子里种着几畦青菜,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坐在藤椅上看账本,见她们进来,抬眼看了看:“来了?”
“孙先生。”玲珑福身行礼,“晚辈沈玲珑,冒昧打扰了。”
孙账房摆摆手,示意她坐下。他打量着玲珑,半晌才道:“宋老头说,你想打听汇通钱庄的事?”见玲珑点头,他叹了口气,“那可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姑娘打听它做什么?”
玲珑想了想,坦然道:“为了家父的一桩旧案。”她取出那片绸缎边角,“先生可认得这个?”
孙账房接过布料,对着光细看。当看到“流云纹”时,他手指微微一颤:“这是……云锦记的货。”他抬眼看向玲珑,“姑娘是沈家人?”
“家父沈清远。”
孙账房沉默了。良久,他才缓缓道:“十年了……总算有人来查了。”他将布料还给玲珑,声音低了下去,“当年隆盛钱庄倒的时候,我在汇通钱庄当账房。有些事……看在眼里,却不敢说。”
“先生如今……”
“如今老了,没什么不敢说的了。”孙账房示意老伴去关门,这才继续道,“汇通钱庄的账目,分阴阳两本。明账给官府看,暗账……才是真账。”他顿了顿,“而暗账里,有几个特殊账户,从来不记姓名,只记代号。”
玲珑心跳加快:“先生可还记得那些代号?”
“记得。”孙账房从怀中取出个小本子,“这些年,我一直偷偷记着。”他翻开本子,指着其中几行,“‘玄字三号’、‘地字七号’、‘黄字九号’……这几个账户,十年间进出款项高达百万两。”他抬眼看向玲珑,“而经手人,无一例外都是户部的人。”
玲珑接过本子细看,那些代号旁边标注着时间和金额,触目惊心。她声音发颤:“这些钱……最终流向何处?”
“一部分进了宫里,一部分……进了几个江南富商的账户。”孙账房低声道,“而那几个富商,都是云锦记的股东。”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成了完整的图。玲珑握着那个小本子,只觉得浑身发冷。原来真相如此庞大,如此丑陋。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先生……可愿作证?”
孙账房摇头:“我不能。”他苦笑,“姑娘,我老了,还有一家老小。这些事……我能告诉姑娘,已是极限。”他顿了顿,“不过姑娘若真想查,老夫可以指条路——去找钱庄里一个叫‘老何’的伙计。他如今还在汇通钱庄当差,知道得比我多。”
玲珑记下这个名字,郑重道谢。从孙家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洒在胡同里,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握着那个小本子,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线索越来越多,可每一条,都指向更深的黑暗。
回到槐花巷时,萧琰正坐在院里的槐树下与明轩下棋。少年眉头紧锁,苦苦思索,萧琰则端着茶盏慢慢品着,面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温和。见玲珑回来,他抬眼看来:“姑娘回来了?”
“回来了。”玲珑在他对面坐下,将孙账房的话说了。当她提到那几个代号账户时,萧琰的手指在棋盘上轻轻敲了敲:“‘玄字三号’……这个账户,母亲留下的珠子里提到过。”
“表兄知道这个账户?”
“知道。”萧琰放下茶盏,“这个账户,属于李淑妃。”
暮色渐浓,晚风吹过,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玲珑坐在暮色里,心中一片冰凉。原来那条路,比她想象的还要漫长,还要艰险。
可她不会退缩。既然选择了,就要走下去。
夜色降临,小院里点起了灯。柳氏做好了晚饭,一家三口围坐在石桌旁。简单的饭菜,却透着家的温暖。玲珑给弟弟夹了块肉,又给母亲盛了碗汤,心中暗暗发誓——定要护住这个家,定要为爹爹讨回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