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兄不也没睡?”玲珑转过身,透过黑暗看向他模糊的轮廓,“表兄可是在担心明日的事?”
“嗯。”萧琰顿了顿,“冯保死了,线索断了。明日去皇陵,怕是凶多吉少。”他声音低了下去,“姑娘……其实不必陪我涉险。”
“表兄说这话就见外了。”玲珑轻声道,“这本就是玲珑的事,表兄肯相助,玲珑感激不尽。”她顿了顿,“况且,咱们既然走到这一步,就没有回头的道理。冯保虽死,可陈伯说了,他藏了东西。只要东西还在,就有希望。”
萧琰沉默良久,才道:“姑娘说得对。”他轻轻叹了口气,“只是这一路,让姑娘受苦了。”
“不苦。”玲珑笑了笑,“比起爹爹受的冤屈,这点苦算什么?”她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那个绣好的香囊,“这个给表兄。里头放了安神的香料,表兄夜里睡不好时,可以放在枕边。”
萧琰接过香囊,指尖触到细密的针脚。黑暗中,他眼中闪过一丝温暖的光。“多谢姑娘。”他将香囊贴在胸口,声音轻柔,“我会好好收着。”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才渐渐睡去。窗外雨声淅沥,像是为这漫漫长夜奏着安眠曲。
次日清晨,雨停了,天边泛起鱼肚白。玲珑起身时,老妇人已经熬好了粥。三人用过早饭,玲珑又留了些银钱,这才告辞上路。陈伯送到村口,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木牌:“这个你们带着。皇陵那边有个看守叫陈四,是我本家侄子。若有什么事,可以找他帮忙。”
玲珑接过木牌,见上头刻着个“陈”字,心中感激不尽:“多谢陈伯。”
马车重新上路,路面泥泞,走得比昨日更慢。午时过后,终于远远看见了皇陵的影子——那是一片连绵的山峦,山脚下屋舍俨然,隐约能看见巡逻的士兵。
“到了。”萧琰轻声道。他脸色比昨日更苍白些,却强撑着坐直身子。玲珑从包袱里取出药瓶,倒出颗药丸递过去:“表兄先服药。”
萧琰接过服下,闭目养了会儿神,脸色才好了些。马车在皇陵外围停下,墨竹上前与守门的士兵交涉。不多时,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匆匆赶来,见了陈伯给的木牌,神色缓和下来:“原来是陈叔介绍的。几位有什么事?”
玲珑上前,福身道:“陈大哥,我们是来寻人的。听说这儿有位冯公公,不知可否引见?”
陈四脸色一变,打量了三人几眼,压低声音:“你们来晚了。冯公公……半个月前没了。”
“没了?”玲珑故作惊讶,“怎么没的?”
“说是突发心疾。”陈四眼神闪烁,“不过……”他看了眼四周,见无人注意,才继续道,“冯公公死得蹊跷。头天晚上还好好的,第二天一早人就凉了。”他顿了顿,“而且他屋里……被人翻过。”
玲珑心头一沉。果然如此!她稳住心神,又问:“那冯公公的遗物……”
“都被内务府收走了。”陈四摇头,“不过……”他欲言又止。玲珑会意,从袖中取出块碎银悄悄塞过去。陈四掂了掂,这才低声道:“冯公公生前常去后山一个山洞,说是在那儿清修。他死后,我们去找过,里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山洞在哪儿?”萧琰忽然开口。
陈四指了个方向:“从这儿往西走二里地,有棵老松树,树下就是。”他顿了顿,“不过我劝你们别去。那边……不干净。”他说完,匆匆走了,像是怕惹上麻烦。
玲珑与萧琰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了计较。三人装作要离开的样子,驾车绕到皇陵西侧,果然看见棵枝繁叶茂的老松树。树下杂草丛生,隐约能看见个洞口。
“姑娘在这儿等着,我进去看看。”墨竹道。
“一起去。”玲珑坚持,“多个人多个照应。”
洞口不大,仅容一人通过。墨竹打头,萧琰居中,玲珑殿后。洞里漆黑一片,墨竹点燃火折子,才看清里头的情形——这是个天然石洞,不大,却很深。洞壁湿滑,地上散落着些枯枝败叶。
三人往里走了约莫十丈,眼前忽然开阔起来。这是个稍大的石室,石壁上刻着些模糊的字迹。玲珑举着火折子细看,见是些人名和数字,像是账目。而在石室角落,有个石台,台上放着一本册子,已经积了层灰。
“找到了!”玲珑心中一喜,正要上前,萧琰忽然拉住她:“等等。”他示意墨竹仔细检查。墨竹用剑鞘拨了拨四周,确定没有机关,这才小心地拿起册子。
那是一本账册,封皮已经破损,里头纸张泛黄,墨迹也有些模糊。玲珑就着火光翻开,见上头记录着一笔笔汇款,时间从十年前开始,到今年正月为止。而收款人的名字,赫然是“汇通钱庄”!
“这是……”她声音发颤。
“冯保留的后手。”萧琰接过账册细看,眼中寒光闪烁,“他记下了每一笔赃款的去向。周显、赵永昌、李德海……一个都没落下。”
玲珑翻到最后几页,见上头记着几笔特殊的款项,收款人处只写了“宫中”二字,数额却大得惊人。“这是……”她看向萧琰。
“李淑妃。”萧琰合上册子,声音冷得像冰,“母亲当年查到的,就是这个。”
三人正要离开,洞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墨竹立刻吹灭火折子,拉着二人躲到石壁后。不多时,几个人举着火把进来,在石室里转了一圈。
“妈的,什么也没有!”一个粗嗓门骂道,“那老阉狗到底把东西藏哪儿了?”
“再找找。”另一个声音道,“周大人说了,一定要找到那本账册。不然……咱们都得掉脑袋!”
玲珑屏住呼吸,听见那几人在石室里翻找。脚步声越来越近,就在她以为要被发现时,洞外忽然传来喊声:“头儿!有情况!东边来了队人马!”
那几人骂骂咧咧地出去了。墨竹等脚步声远去,才低声道:“是内务府的人。他们也在找账册。”
“看来咱们来对了。”萧琰将账册贴身藏好,“走,从另一边出去。”
墨竹在前头探路,领着二人从石室另一个出口钻出去。那是个极窄的缝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三人艰难地爬出来时,已是在半山腰了。回头望去,皇陵在暮色中显得阴森森的,像是张着大口的巨兽。
“快走。”萧琰喘着气,“他们发现东西不见了,一定会搜山。”
三人沿着山路往下跑,刚跑到山脚,就听见身后传来吆喝声。墨竹吹了声口哨,那辆青布马车从树林里驶出来。三人上了车,马车立刻疾驰而去。
夜色渐浓,马车在官道上飞奔。玲珑回头望去,皇陵的灯火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黑暗中。她摸着怀中那本账册,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线索找到了,可冯保死了,这条路……似乎更难走了。
“姑娘。”萧琰忽然开口,声音虚弱,“回到京城后,这账册……先不要声张。”
玲珑转头,见他面色惨白,额上冷汗涔涔,吓了一跳:“表兄你怎么了?”
“旧疾犯了……”萧琰话未说完,忽然剧烈咳嗽起来,竟咳出一口血!玲珑大惊,忙扶住他:“墨竹!快!找大夫!”
马车在夜色中飞驰,奔向未知的前路。而皇陵那边,搜查的火把连成一片,像是要把整座山都翻过来。
这一夜,注定无人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