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显这是在给他儿子铺路。”萧琰道,“江南织造局油水足,周文博去了,正好接赵永昌的班。”他顿了顿,“而赵永昌……要调回京城,任户部侍郎。”
玲珑倒吸一口凉气。周显这是要把整个利益链条都握在手里!儿子在江南捞钱,心腹在户部把关,宫里还有李淑妃照应……这张网越织越密了。
“所以这订单……”她轻声问。
“是饵。”萧琰说得直白,“姑娘若接了,他们就有一百种法子让姑娘身败名裂。姑娘若不接,他们也有借口找麻烦。”他看向玲珑,“为今之计,只有一条路——在他们动手之前,找到确凿的证据。”
玲珑会意,取出那份名单:“表兄请看。林娘子给的名单上,还活着的知情人不多。最关键的……”她指着冯保的名字,“只有他了。”
萧琰的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久久没有说话。暖阁里静悄悄的,只听见炭火盆里火星噼啪的轻响。良久,他才缓缓道:“皇陵……确实该去一趟。”
“玲珑也这么想。”她抬眼看向萧琰,“只是路途遥远,表兄的身子……”
“无妨。”萧琰打断她,“皇陵那边,我有安排。”他顿了顿,“不过此行凶险,姑娘可想清楚了?”
玲珑重重点头:“想清楚了。”她眼中闪着坚定的光,“这条路既然选了,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萧琰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最后,他轻轻叹了口气:“好。等太后寿辰过后,我安排姑娘去皇陵。”他从怀中取出个小木牌,“这个姑娘收着。到了皇陵,去找一个叫陈四的看守,他会帮忙。”
玲珑接过木牌,入手沉甸甸的,上头刻着个“琰”字。她郑重收好,又想起什么:“表兄,周文博三日后还要来。这订单的事……”
“我来处理。”萧琰淡淡道,“姑娘只管专心准备太后寿礼。三月二十那日……很关键。”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萧琰便告辞了。送他出门时,玲珑见他脚步虚浮,忍不住叮嘱:“表兄千万保重身子。”
萧琰回头看她一眼,苍白的脸上浮起淡淡的笑意:“姑娘也是。”他上了马车,车帘落下前,又说了句,“周家那边,姑娘不必担心。有我在。”
马车驶远,玲珑站在巷口,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那个病弱的少年,明明自身难保,却总在关键时候站出来护着她。这份情意,她不知该如何回报。
回到院里,宋先生正坐在槐树下和刘婶子说话。见她回来,宋先生招手让她过去:“玲珑姑娘,方才青黛丫头来说你有事请教。可是周家又来找麻烦了?”
玲珑在石凳上坐下,将宫里订单的事说了。宋先生听完,捋着胡子沉吟道:“这事……确实棘手。”他看向玲珑,“姑娘可知,按《大周律》,商户有权拒绝任何订单,只要理由正当?”
“玲珑知道。”她点头,“可对方是宫里……”
“宫里又如何?”宋先生摆摆手,“便是皇上,也不能强买强卖。”他顿了顿,“不过周家既然搬出李淑妃,姑娘若直接拒绝,确实容易落人口实。”他眼睛一转,忽然笑了,“老夫倒有个主意。”
“先生请讲。”
“姑娘可以接,但要把条件写清楚。”宋先生从袖中取出纸笔,“工期、用料、验收标准,一条条都写在契约里。特别是验收——必须由第三方公正人参与,不能由内务府一家说了算。”他边写边说,“再有,定金要先付五成,尾款交货即结。这些条款,姑娘觉得如何?”
玲珑眼睛一亮。这些条款看似平常,实则把周家可能做手脚的路都堵死了。若周家不接受,那就是他们的问题。若接受了,到时候验收时自己也有话说。
“先生高见!”她由衷赞道。
宋先生将写好的契约范本递给她:“姑娘照着这个拟一份,三日后拿给周文博看。他若签,咱们按契约办事。他若不签……”他笑了笑,“那就是他心虚,姑娘正好有理由推掉。”
玲珑接过契约,心中感激不尽。有这样一位精通律法的邻居,实在是她的福气。
刘婶子在旁听了半天,这时才插话道:“玲珑姑娘,你也别太担心。咱们槐花巷的邻居都看着呢,周家若真敢乱来,咱们一起去衙门告状!”她拍拍胸脯,“婶子我别的没有,一把子力气还是有的!”
这话说得朴实,却让玲珑心头一暖。她福身行礼:“多谢婶子,多谢先生。”
傍晚时分,玲珑拟好了契约,又检查了那十二幅绣品。一切准备妥当,她才回前院用晚膳。柳氏已经做好了饭菜,明轩正趴在石桌上练字,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阿姐你看!”见她回来,明轩举起字帖,“萧大哥送的字帖真好,我照着练,先生都说有进步呢!”
玲珑接过一看,果然比前几日工整许多。她笑着揉揉弟弟的发顶:“明轩真用功。”又对柳氏道,“娘,过几日女儿要出趟门,可能要去三五日。”
柳氏手中的筷子一顿:“去哪儿?”
“去……去城外采买些特别的丝线。”玲珑撒了个善意的谎,“有个老供货商手里有批好货,女儿得亲自去瞧瞧。”
柳氏看着她,眼中满是担忧,却终究没多问,只轻声道:“路上小心,早些回来。”
“女儿晓得。”
夜里,玲珑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她想着皇陵之行,想着冯保,想着那份名单上还活着的人。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切都那么安静,可她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了。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玲珑警觉地起身,却听见墨竹压低的声音:“姑娘,公子让我传句话——周文博今夜去了李记杂货铺。”
玲珑心头一紧:“李掌柜他……”
“公子已经派人暗中保护了。”墨竹道,“姑娘放心。只是……”他顿了顿,“李掌柜怕是待不下去了。公子安排他明日离京,回老家避避风头。”
玲珑松了口气,心中对萧琰的感激又深了一层。那个病弱的少年,做事总是这般周全。
“多谢表兄。”她轻声道。
墨竹应了声,身影一闪消失在夜色中。玲珑重新躺下,握着颈间的玉佩,心中涌起一股力量。前路虽险,可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春夜的微风从窗缝溜进来,带着槐花的清香。玲珑在花香中渐渐睡去,梦中仿佛又回到了江南,爹爹牵着她的手走在青石板路上,阳光暖暖的,一切都还来得及。
“玲珑,记住。”梦里爹爹的声音很轻,“这世上最锋利的不是刀剑,是人心。最坚固的不是城墙,是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