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龙抬头这日清晨，伯府的气氛却沉得能拧出水来。玲珑刚踏出听竹苑，就见静婉红着眼圈从二房院子跑出来，险些与她撞个满怀。“表、表妹……”静婉声音发颤，手里攥着张纸，“老夫人……不好了。”

玲珑心头一紧，接过那张纸一看，是大夫开的药方。上头几味药材都是吊命的珍品，寻常时候用不上的。“什么时候的事？”她拉着静婉往老夫人院里走，脚步又快又稳。

“昨儿夜里突然咳血，守到天亮才缓过来。”静婉抹着泪，“大夫说，老夫人这是积年的心病，加上年岁大了，怕是……怕是熬不过这个春天。”

两人赶到老夫人院里时，正房外已候了一群人。王氏领着王若兰站在廊下，王继宗打着哈欠靠在柱子上，二房周姨娘也来了，扶着个丫鬟勉强站着。众人见玲珑来，神色各异——王氏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王若兰撇了撇嘴，周姨娘则投来求助的目光。

丫鬟打起帘子，玲珑快步走进内室。屋里药味浓得呛人，老夫人半靠在榻上，面色灰败，正由徐嬷嬷喂药。见玲珑进来，老夫人摆摆手示意徐嬷嬷退下，勉强扯出个笑：“玲珑来了……坐、坐近些。”

玲珑在榻边坐下，握住老夫人枯瘦的手。那双手从前总是温暖的，此刻却冰凉得让人心惊。“外祖母……”她喉头发紧，说不出话。

“别哭。”老夫人轻轻拍她的手，“人老了，总有这一天。”她喘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只是有些事，得在闭眼前办妥了。”她抬眼看向门口，“让……让大家都进来吧。”

不多时，各房的人都进了屋，站了满满一屋子。老夫人由徐嬷嬷扶着坐直些，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玲珑身上：“今日叫你们来，是要说分家的事。”

屋里顿时响起吸气声。王氏第一个出声：“母亲！您还好好儿的，说什么分家……”她眼中闪过慌乱，“咱们一大家子住在一块儿多好，互相也有个照应。”

“照应？”老夫人咳嗽两声，冷笑道，“这些年，你们照应出什么来了？”她指着王氏，“你管着中馈，账目一塌糊涂，田庄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又指向王继宗，“你这个嫡长孙，书读不好，生意做不来，整日就知道斗鸡走狗。”最后看向周姨娘，“至于二房……孤儿寡母的，这些年过得什么日子，当我不知道？”

这话说得直白，屋里静得能听见针落。老夫人喘匀了气，继续道：“我这身子撑不了多久了，趁还清醒，把家分了。各房过各房的日子，是好是坏，各凭本事。”

王氏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母亲，这家怎么分，总得有个章程……”

“章程自然有。”老夫人示意徐嬷嬷取来账册和地契，“伯府的家业，祖产占七成，这些年添置的占三成。按规矩，祖产由嫡长子继承，添置的部分三房均分。”她顿了顿，“不过这些年，大房管着庶务，从中得了不少好处。所以这次分家，大房拿祖产和添置的四成，二房三房各拿三成。”

“这不公平！”王若兰脱口而出，“我们大房辛辛苦苦管家，凭什么和二房三房分得差不多？”

“公平？”玲珑忽然开口，声音温婉却清晰，“表姐可知道，这些年田庄的收成，有三成都被管事贪墨了？而管事的，是大舅母的远房亲戚。”她从袖中取出本账册，“这是玲珑这几日帮着外祖母理的账，上头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表姐要不要看看？”

王若兰噎住了。王氏狠狠瞪了女儿一眼，转向老夫人挤出个笑：“母亲，玲珑这孩子……说得没错。只是这些年府里开销大，我们也是不得已……”

“不得已贪墨？”老夫人打断她，“罢了，这些陈年旧账，我也不想细究。”她翻开地契册子，“城东两间绸缎庄、城北三间米铺，还有京郊两百亩良田，这些给大房。城南两间铺面、一百亩田，给二房。”她看向玲珑，“至于三房……听竹苑那处院子给你们，再添一百两银子安家。”

这分法明显偏袒大房。城东城北的铺子都是旺铺，城南的却偏僻冷清。玲珑还没说话，周姨娘先跪下了，声音发颤：“老夫人……二房就我们母女俩，要铺子田产做什么用？求老夫人……给条活路吧。”

老夫人闭了闭眼，没说话。王氏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正要开口，玲珑却站起身，走到屋子中央：“外祖母，玲珑有几句话想说。”

“你说。”

“第一，二房的铺子田产，可以请可靠的人打理，每年收租子也够姨娘和表姐过日子。”玲珑声音平稳，“第二，三房不要听竹苑，也不要那一百两银子。”

屋里人都愣住了。王氏急道：“玲珑，你可想清楚了！听竹苑虽小，好歹是个住处……”

“玲珑想清楚了。”她转向老夫人，福身行礼，“玲珑只求外祖母一件事——将城南那两间铺面，一间给二房，一间给三房。至于田产，二房三房各五十亩便够。剩下的，玲珑分文不取。”

老夫人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这丫头……倒是会打算盘。”她摆摆手，“说说理由。”

“理由有三。”玲珑抬眼，目光清澈，“第一，二房姨娘体弱，表姐未嫁，需要稳定的进项。铺子租出去，比田庄好打理。第二，三房玲珑能挣银子，不缺那一百两。第三……”她顿了顿，“玲珑想让母亲和弟弟，搬出伯府，自立门户。”

最后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里，激起千层浪。王氏第一个反对：“这怎么行！三妹身子弱，明轩还小，搬出去谁照应？再说，姑娘家搬出去单过，传出去像什么话！”

“舅母说得是。”玲珑微微一笑，“所以玲珑想求外祖母，请族里的长辈做个见证，立份分家文书。往后三房自立门户，与大房二房各不相扰。至于母亲的身子……玲珑会请好大夫调理，不劳舅母费心。”

这话绵里藏针，把王氏堵得说不出话。老夫人看着玲珑，眼中闪过复杂的光。好一会儿，她才缓缓道：“你可知道，搬出去容易，过日子难？你一个姑娘家，要养母亲，要供弟弟读书，还要经营铺子……”

“玲珑知道。”玲珑跪下，郑重磕了个头，“但玲珑更知道，寄人篱下的日子，母亲过得并不舒心。弟弟一日日大了，总该有个自己的家。”她抬起眼，眼中闪着泪光，“外祖母，玲珑求您成全。”

老夫人久久没有说话。屋里静得可怕，只听见炭火盆里火星噼啪的轻响。最后，老夫人长长叹了口气：“罢了……儿大不由娘。”她示意徐嬷嬷扶起玲珑，“就按你说的办。城南两间铺面，东头那间给二房，西头那间给你。田产各五十亩。另给你二百两安家银子，算是外祖母的贴补。”

“母亲！”王氏急了，“这、这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老夫人冷冷道，“这些年，你们大房从公中捞了多少好处，当我不知道？如今我还没死，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做主！”她重重咳嗽起来，徐嬷嬷忙上前拍背。

王氏脸色煞白，再不敢说话。王若兰还想争辩，被王氏狠狠拽了一把。王继宗倒是无所谓，只嘀咕着：“分了也好，省得整天听你们吵吵。”

分家的事就这样定了。老夫人让徐嬷嬷去请族老，又让账房先生来清点产业。众人退出正房时，天色已近晌午。王氏拉着王若兰气冲冲走了，周姨娘则拉着玲珑的手，眼泪又下来了：“玲珑姑娘，这份恩情……我们母女不知怎么报答。”

“姨娘说这话就见外了。”玲珑扶住她，“往后咱们住得近了，互相也有个照应。”她顿了顿，“那间铺子玲珑帮您先打理着，等静婉表姐熟悉了再交给她。租金您收着，给姨娘抓药，给表姐攒嫁妆。”

周姨娘哭得说不出话。静婉在一旁也跟着抹泪，好一会儿才道：“表妹，往后……往后你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我一定尽心。”

玲珑笑着点头。她转头看向听竹苑的方向，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要搬出去了，要有个自己的家了。虽然前路艰难，可她竟觉得……松了口气。

回到听竹苑，柳氏已经听说了分家的事。她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个旧荷包，那是玲珑爹爹生前送的。“玲珑，”她轻声问，“你真想好了？搬出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女儿想好了。”玲珑在母亲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娘，您还记得咱们在江南的老宅么？虽然比不得伯府气派，可那时多自在。”她眼中闪着光，“女儿想给娘和明轩，再建一个那样的家。”

柳氏眼眶红了，将女儿搂进怀里：“好……娘听你的。”她顿了顿，“只是你爹留下的那本账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