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开门,客人就络绎不绝。有老主顾来捧场的,也有听闻太后赏赐慕名而来的。成衣定制区尤其热闹,几位小姐围着样衣看得目不转睛。
“沈姑娘,这件藕荷色褙子可能改小些?我身形瘦。”一位穿粉衣的小姐问道。
玲珑笑着迎上去:“自然可以。小姐若是喜欢,咱们量了尺寸重新做一件,绣样也可以按小姐的喜好改。”
粉衣小姐眼睛一亮:“真的?那……我想在袖口绣蝴蝶,可能行?”
“当然行。”玲珑取来画册,“您看这种蝶恋花的样式可喜欢?或者这种双蝶戏牡丹?”
正说着,门外进来几位妇人,为首的竟是王氏和王若兰。王氏今日穿了身绛紫缠枝纹褙子,满头珠翠,王若兰跟在她身后,穿了身杏黄缕金裙,脸色却不太好看。
“哟,玲珑丫头这铺子越做越大了。”王氏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目光在那些样衣上停了停,“连成衣都做上了?这可不是绣娘的活计。”
玲珑福身行礼:“舅母、表妹来了。快请坐。”她让青黛上茶,“不过是客人有需求,玲珑就试试。手艺粗浅,让舅母见笑了。”
王若兰拿起一件样衣看了看,撇嘴道:“表姐这衣裳样子倒是时兴,可料子……是不是太普通了些?京里如今流行的是云锦、妆花缎,表姐这些杭绸、软罗,怕是入不了贵人们的眼。”
这话听着像指点,实则是贬低。玲珑也不恼,只温声道:“表妹说得是。只是云锦价贵,寻常客人定制不起。咱们做的是中等人家的生意,料子自然要实惠些。”她顿了顿,“不过若是表妹喜欢,玲珑也可以用云锦给表妹做一件,绣样随表妹挑。”
王若兰被噎了一下,正要说话,王氏却开口道:“玲珑有心了。不过若兰的衣裳都是请‘霓裳阁’的老师傅做的,就不劳烦你了。”她放下茶盏,话锋一转,“只是玲珑啊,你如今名声大了,更要谨言慎行。抛头露面做生意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还是早些寻门好亲事才是正经。”
这话听着关切,实则是在众人面前暗示玲珑该嫁人了。铺子里几位客人都竖起耳朵,悄悄往这边看。
玲珑神色不变,只笑道:“舅母疼惜玲珑,玲珑感激。只是如今铺子刚扩建,宫里还有差事,实在脱不开身。”她顿了顿,“况且长公主说了,女子有一技之长是好事,不必拘泥旧例。”
把长公主抬出来,王氏果然不好再说什么。她干笑两声:“既然长公主都这么说,那……那你就好生做吧。”她起身要走,又瞥见货架上那对羊脂玉镯,眼神暗了暗。
送走王氏母女,静婉低声道:“表妹,大舅母这是……心里不痛快呢。”
“我知道。”玲珑淡淡道,“她越不痛快,咱们越要把铺子做好。”她转身招呼客人,“李小姐,您定的衣裳绣样画好了,您看看可还满意?”
忙到午后,客人渐渐少了。玲珑正和静婉清点账目,门外又进来个人——是安国公府的李小姐,今日穿了身浅绿衣裙,更显清丽。
“沈姑娘,我又来了。”李小姐笑盈盈道,“上回定的那件衣裳,我祖母见了喜欢,让我再来定两件,一件给她,一件给我母亲。”她递上张单子,“料子、绣样都写在上头了,姑娘看看可能做?”
玲珑接过单子细看,李老夫人要的是件深紫缠枝纹褙子,绣样要富贵牡丹;李夫人那件是宝蓝色,绣样要兰草。都是时兴的样式,工料要求也高。
“能做。”玲珑点头,“只是工期要长些,至少一个月。”
“不急。”李小姐笑道,“只要手艺好,等多久都行。”她付了定金,又压低声音,“沈姑娘,我听说锦绣庄那边……好像在打听你接的订单。你小心些。”
玲珑心头一紧:“谢李小姐提醒。”
送走李小姐,玲珑回到后院绣房。林娘子正在绣一幅山水屏风,见玲珑进来,起身道:“姑娘,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娘子请说。”
“方才我去西市买丝线,看见锦绣庄的王掌柜和几个人在茶楼说话。”林娘子声音压得很低,“我隐约听见……他们在说姑娘接的十二花令订单,还说要在绣品上做手脚。”
玲珑眼神一冷:“娘子可听真切了?”
林娘子点头:“我从前在苏州织造局,见过不少这样的手段。有人订了贵重绣品,交货时故意挑刺,说绣品有问题,要么压价,要么索赔。”她顿了顿,“姑娘接的那批订单……订主身份特殊,若是出了差错,怕是麻烦。”
玲珑心念电转。墨竹订的十二花令,用的是特殊丝线,要求又高,确实容易被人动手脚。她沉吟片刻:“谢娘子提点。我会小心查验每一件绣品,完工后也仔细检查。”
林娘子欲言又止,最终只道:“姑娘若是信得过我,那批绣品……我来帮着把关。我在织造局时,专管查验绣品。”
玲珑看着她诚恳的眼神,点了点头:“那就有劳娘子了。”
夜里回到伯府,玲珑心里却还想着林娘子的话。她取出那十二幅已完工的花令,就着烛光一寸寸细看。梅兰竹菊四幅没有问题,桃花、杏花、海棠三幅也完好。可看到荷花那幅时,她忽然顿住了。
荷花瓣用的丝线……颜色好像不太对。
她凑近细看,又取来林娘子新染的桃红色丝线对比。果然,荷花花瓣用的丝线虽然也是粉色,可光泽度差了些,对着光看时,没有那种鲜活的水灵感。
这不是她用的丝线。玲珑心头一沉。这批丝线一直是林娘子保管,绣房也只有她和几位绣娘能进。是谁换了丝线?又是何时换的?
她想起白日林娘子的提醒,心里涌起一股寒意。锦绣庄的手,已经伸到她的绣房来了。
窗外月色如水,玲珑却觉得浑身发冷。她知道,从今日起,她要面对的不仅是明面上的生意竞争,还有暗地里的算计陷害。
这一夜,锦心阁后院的灯亮到很晚。而对面锦绣庄二楼,王掌柜望着那点灯火,嘴角勾起冷笑。
“沈玲珑,咱们的较量,才刚刚开始。”他喃喃自语,手中把玩着几缕特殊的丝线——正是从锦心阁绣房换出来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