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若兰瞧见了,忽然站起身:“表弟饿了吧?来,表姐给你拿。”她说着就走到明轩身边,伸手去端那碟杏仁酥。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
也不知是裙摆太长还是地面不平,王若兰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一倾。手中的碟子飞出去,不偏不倚正砸在玲珑脚边的包袱上!
“哗啦——”
瓷碟碎裂,杏仁酥滚了一地。更糟的是,包袱被砸开了,里头几件衣裳散落出来,其中还有沈清远留下的那几册账本。
屋内静了一瞬。
王若兰站稳身子,看着满地狼藉,脸上闪过慌乱,随即又变成委屈:“我、我不是故意的……这地太滑了……”
王氏立刻起身,厉声呵斥:“毛手毛脚的像什么样子!还不快给表姐赔不是!”
“无妨的。”玲珑的声音却先响起来。她已蹲下身,不慌不忙地开始收拾。碎瓷片小心捡起放在一旁,账本仔细擦去灰尘,衣裳一件件叠好——动作从容,不见半分恼色。
王若兰愣在那儿,准备好的说辞全卡在喉咙里。她原本想着,这表姐若是哭闹或是告状,她自有办法应对。可对方这般平静,反倒让她不知所措。
赵老夫人看着玲珑蹲在地上的身影,眉头渐渐皱起。老人家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把戏没见过?方才王若兰那一下,是不是故意,她心里明镜似的。
“玲珑,快起来,让丫鬟收拾。”老太太声音沉了几分。
“外祖母,不打紧的。”玲珑抬起头,朝老太太微微一笑,“这些是父亲留下的旧物,玲珑自己收拾才安心。”她说着,将最后一册账本仔细包好,这才站起身。
灯光下,少女眼眶微红,却强忍着没让泪落下来。那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心疼。
赵老夫人心里一酸,招手让玲珑到身边,握住她的手:“好孩子,委屈你了。”转头看向王若兰时,语气已带了责备,“若兰,你表姐一路奔波,刚到府里,你就这般不小心?”
王若兰张了张嘴,还没说话,王氏先接过了话头:“母亲息怒,若兰这孩子就是性子急。”她瞪了女儿一眼,“还不快去帮你表姐把行李收拾好!”
这话看似责备,实则把“故意”说成了“性子急”,轻轻揭过了。玲珑心里明镜似的,面上却依旧温顺:“舅母言重了,表妹也是一片好心。”
她越是这般懂事,赵老夫人就越觉得心疼。老太太从腕上褪下一只翡翠镯子,不由分说套在玲珑手上:“这个你戴着,算是外祖母补给你的见面礼。”
那镯子水头极好,翠色欲滴,一看便知价值不菲。王若兰眼睛都瞪大了——这镯子她讨要过好几次,祖母都没给!
玲珑忙要推辞,赵老夫人却按住她的手:“长者赐,不可辞。”说着又看向王氏,“玉娘他们一路劳顿,先安置歇下吧。明日再见伯爷。”
王氏应了声是,脸上笑容依旧得体,眼神却暗了暗。她起身引路:“妹妹随我来,听竹苑已收拾妥当了。”
一行人出了正房,沿着游廊往西走。夜色渐深,府中灯火次第熄灭,只余廊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曳。
玲珑扶着母亲,感觉到柳氏的手在微微发抖。她轻轻握紧母亲的手,低声道:“娘,咱们到家了。”
这话说得轻,却像定心丸。柳氏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前头王氏的脚步不疾不徐,声音在夜色里飘过来:“听竹苑虽然偏僻,景致却好。夏日里竹影婆娑,最是清凉不过。只是……”她顿了顿,“府中这些年开支紧张,那院子久未住人,若是缺了什么,妹妹只管开口。”
话说得客气,玲珑却听出了弦外之音——院子久未住人,想必条件好不到哪去。至于“开支紧张”,更是提醒她们,伯府不会白养闲人。
她垂下眼帘,唇角弯起温婉的弧度:“舅母安排得周到,玲珑感激不尽。”
游廊一转,眼前果然出现一片竹林。夜风过处,竹叶沙沙作响,月光透过竹隙洒下斑驳光影。竹林深处,隐约可见一座小院的轮廓。
院门虚掩着,门上匾额写着“听竹苑”三个字,墨迹已有些褪色。王氏推开门,里头是个小小的庭院,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子里果然有口井。
丫鬟早已点了灯,昏黄的光从窗纸透出来。王氏站在院中,笑道:“就是这儿了。妹妹早些歇着,明日我再来看你。”
她说完便带着王若兰离开了。脚步声渐远,院子里只剩下玲珑一家三口,和两个守在一旁的粗使丫鬟。
柳氏望着这清冷院落,终于撑不住,身子晃了晃。玲珑忙扶她进屋,只见屋内陈设简单,桌椅床榻都是旧的,好在还算干净。
“娘,您先歇着。”她让明轩照顾母亲,自己则转身出了屋。
院子里,两个丫鬟还站在原地。玲珑走过去,从袖中摸出几个铜钱,一人分了两个:“夜深了,二位姐姐也去歇着吧。这里我们自己收拾便好。”
丫鬟们对视一眼,接了钱,道了谢便退下了。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玲珑站在井边,仰头望了望天上那轮明月。月光清冷,洒在她脸上,映得眉眼愈发沉静。
屋里传来明轩的声音:“阿姐,这被子有点潮……”
“晾一晾就好。”玲珑应道,转身回屋。
经过井边时,她脚步顿了顿。井口盖着石板,石板上似乎刻着什么花纹。夜色太深,看不太清。
玲珑收回目光,推门进屋。屋内,柳氏已躺在床上,明轩正吃力地想把被子摊开晾着。她走过去接过被子,笑道:“我来。你去打点水,给娘擦擦脸。”
“诶!”明轩应得清脆,拎着木桶就出去了。
柳氏望着女儿忙活的身影,眼泪又落下来:“玲珑,是娘没用……”
“娘又说傻话。”玲珑把被子搭在椅背上,转身坐到床边,握住母亲的手,“咱们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外祖母疼您,今日不是瞧见了?”
柳氏点点头,泪却止不住。玲珑也不劝,只轻轻拍着她的手,像小时候母亲哄自己睡觉那样。
窗外竹声飒飒,月色如水。
玲珑望着那轮明月,心里默默盘算。今日这一番,她算是看明白了——外祖母是真心疼娘亲,可年事已高,府中中馈又把持在王氏手里。往后在这伯府的日子,怕是少不了磕绊。
不过没关系。
她低头看了看腕上的翡翠镯子,翠色在烛光下流转。又摸了摸怀中那半块双鱼玉佩,温润的触感让人心安。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沈玲珑从江南一路走到京城,可不是为了来受气的。
明轩打了水进来,玲珑拧了帕子给母亲擦脸。动作轻柔,眼神却坚定。
这听竹苑虽然偏僻,倒也清静。正好,有些事,太热闹了反而不方便做。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猫叫,幽幽的,在夜色里传得很远。玲珑抬眼望去,只见竹影摇曳,月光满地。
京城的第一个夜晚,就这样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