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多人都买了,散学的人流里全是密密麻麻的红色康乃馨。沈寻初想随个大流,刚好那阵子周虹正和他冷战,他想着买支花回去,妈妈没准就不生他的气了。可他的零花钱一周一发,到那天就剩5毛了,他当时不知道抽的什么风,居然趁一个小贩低头找钱的工夫,抽走了一枝花,拔腿就跑。
可惜他这一年级的小豆芽,战斗力几乎为零,没跑两步就被小贩逮了回来,刚巧高年级的学生干部路过,直接给他扭送到了教导处。
周虹赶来的时候,他已经被教导主任、班主任和一群不知道什么部门的主任联手训成了土狗。周虹不由分说,“啪”地把自己的包砸在地上,一位老师怕她走极端,忍不住出面说和了一句:“孩子也是一片孝心,想搞一枝康乃馨给你过母亲节。但是偷盗是不可取的,孩子还小,咱们慢慢教育吧。”
此话一出,周虹眼里的凶光顿时泄了劲,她意外地看一眼沈寻初,有些不敢相信:“你为了我去……偷?”
那个“偷”字,咬得重极了,沈寻初吓得发抖,以为马上要大难临头,谁知周虹整个人竟忽然柔软下来,脸上露出奇异的笑容。
那天回到家,周虹把沈寻初抱在怀里,揉了又揉,亲了又亲,差点把他搓成肉条,口中不停地夸着:“好孩子,真是妈妈的好孩子,长大了,知道孝顺妈妈了,不枉妈妈疼你这么多年!”
然后,她动用毕生绝学,给沈寻初做了一顿极其丰盛的晚餐,周末又带他逛游乐场、吃麦当劳,买了好多好多玩具,不知道的以为沈寻初才是过节的那个。他们之间那一场冷战就这样宣告终结,周虹一连好多天都笑眯眯的。
可学校里却是另一番光景。沈寻初偷东西的消息不胫而走,班里同学开始孤立他,班主任虽然后来没再说他什么,可大概是因为这件事挨了学校批评,所以默许了同学对他的孤立。
那一年形单影只的日子,让沈寻初意识到偷窃是一件多么可耻的事,所以下一年的母亲节快到时,他早早留了心眼,提前攒够了一笔钱,只等卖花的再来,光明正大地给周虹买上一大捧。
又到母亲节前的周五,卖花小贩果然围满了校门口,沈寻初踢着正步走过去,像要完成什么重大使命似的,在塑料桶前站直,问了价格还是2元后,大声让阿姨给他拿十朵——他昨晚认真数过手里的钱,一张十块的,一张五块的,三张两块的,为了防止哪张掉出去,他还特地用橡皮筋绑起来,实实成成地一捆。好大一笔钱啊,买十朵花还有剩余,而且这次他没偷,没犯错误,妈妈肯定更高兴了!
阿姨也高兴,毕竟碰上了“大客户”。她喜洋洋地数出来十朵,一边打包一边连连夸赞:“这孩子真好,真孝顺!”
沈寻初得意极了,嘴里哼起歌来,手伸进书包里装钱的暗格,掏到底,然后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把书包拉链扯到最开,整个头伸进去,很快又把头拿出来,让光线漏进书包里。钱不见了,暗格里没有,铅笔盒里也没有,书包每个地方都没有,他又去摸自己的衣兜裤兜,掏出来一堆不知所谓的东西。
卖花的阿姨仍然笑着,笑容以每秒百分之五的速度失去活性。
沈寻初拼了小命去回忆,怎么也想不出这钱到底让他放在了哪里。阿姨已经把扎成一束的花放到一边,不再等他,转头招呼别人去了。
最后,他到底还是没买成花,只能空着手,低头钻进康乃馨花海里,像个异物似的灰溜溜回了家。周虹正做饭,沈寻初一见她,立刻委屈得大声嚷嚷起来:“妈,有人偷我钱!”
周虹穿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没出声,目光立体环绕打量着沈寻初,正面看完了,又把他翻过去,看了看他的书包。然后,她直起腰来,问沈寻初:“你们学校今年没有卖花的?”
沈寻初急道:“有!可是我钱被偷了!”
周虹神色一滞,仿佛被这句话拔了电线,眼里的光霎时就熄灭了。她灰着脸,慢慢走开两步,然后刷刷脱掉了围裙,关了灶台上的火,一言不发,出门去了。
天光摧枯拉朽般消散,黄昏转眼成夜色。沈寻初一个人傻呆呆站在家里,不知道妈妈干什么去了,他饿,可锅里只有一滩半成品,没法吃。
他茫然了许久,直呆到一股饿劲儿都过去了,才忽然动弹起来,进房间去找他的钱。桌子、柜子、床上,都没有,换下来、还没来得及洗的脏衣服全翻一遍,连晾衣绳上挂着的内裤都检查了,还是没有。
全部无果后,他鬼使神差进了周虹的房间,半分钟,就在周虹梳妆台的抽屉里找到了那一卷钱。
一张十块,一张五块,三张两块,用橡皮筋绑成小圆柱,拿在手里,一点分量也没有。软趴趴的旧纸币,徐徐散发着闷臭味,指尖一碰,油腻腻的,让人心里犯恶心。
沈寻初不是特别聪明的那类孩子,周虹的意图,他勉强猜了个七七八八,但屈辱的感觉却清晰无误开始滋生。
他捏着那卷钱,静默了好久好久,想哭,但整个人都干巴巴的,哭不出来。最后,他解开橡皮筋,把几张纸币挨个展平,摞成一叠,用梳子压着放在了周虹的梳妆台上,然后跑去洗手,洗了很多很多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