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寻初震惊地半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周虹紧张等待着他的反应,看到他这个样子,心头一松,露出疲倦的笑容。
“你以为找一个肾源很容易吗?”她身子一歪,坐在地上,絮絮说起来,“有多少病人一年又一年地那么等着,等到人都没了,还排不上号。更何况你是特殊血型,这样血型的人,别说是江林市,就是全省也不超过十个,要从这么少的人里面,找出一个愿意给你捐肾的,你说该有多难?
“可是哪个妈妈能不救自己的孩子?就算是普通的妈妈也不行,更何况是我?从你确诊到现在,我吃不好,睡不着,每天睁眼闭眼只想着给你找肾源,连国外的论坛都翻了几十个,可是就是没有,全都没有!你知道我每天都是怎么过的吗?以泪洗面,这个词说的就是我,一点都不夸张!可惜啊,养儿方知父母恩,这些事,我就是说破嘴皮你也不会懂,除非有一天你也有了孩子,不然你永远不会懂。
“不过没关系,你不懂我,老天爷懂,老天爷他帮我啊!我们医院的老板肖仪,她得了和你一样的病,说出来你都不信,她居然还和你是一样的血型!这不是老天给我的机会是什么!肖仪她有肾源,她找了她的儿子给她捐肾,我帮她申请配型的时候,也偷偷给你申请了,你和她儿子也配上了!这就是属于你的!
“小初,我厉不厉害?我给你找到肾源了,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我居然做到了!这世上只有你的妈妈才能做到!可是我的对手是肖仪,一个能花钱买下整个江林的人,我拿什么和她抢?如果不豁出命去,我怎么可能抢得过她!
“你听明白了吗,小初?你的肾源就是这么来的!”
沈寻初怔怔地听着,一颗泪珠悬在眼眶。
“妈,”他嘴唇发抖,气息断断续续,“你……你真的杀人了?你为了给我换肾,杀了一个无辜的人?”
周虹昂起头来:“我知道这是死罪,可我不怕,为了你,我什么都能豁出去!你放心,这件事很快就可以了结,最晚下周你就能做手术。治好你的病,我就再没什么放心不下的事情,就是死,我也能闭得上眼了!”
“所以小初,你还要和我对着干吗?”她伸手轻抚他的面孔,浑然不觉她手指划过的地方,一片密集的疙瘩。
“妈妈到底为你付出了多少,你这个年纪根本就想象不到。等你明白过来,妈妈早就不在人世了,到时候你再后悔伤了妈妈的心,还来得及吗?”
沈寻初呆坐在那里,眼中尽是深深的惊恐。周虹看他的样子,以为他在忏悔,堵在心口的怒气顿时消散,她自问要的并不多,不过就是他一个正确的态度而已。
症结消除,她心气慢慢捋顺,人也平静下来,觉得事情可以翻篇了。可沈寻初依然满眼惊惧,仿佛看得到鬼魂一样,气息都变得若有若无,眼泪顺着他的脸颊缓缓流下,停在鼻翼边缘。
周虹看他一眼,起身去抽了两张纸,轻轻替他擦掉眼泪。
“好了,你知道错了就行,妈妈不说你了,”她轻叹一声,“你以为妈妈真舍得骂你吗?我要是真有那么狠心,就不会老的这么快了。”
她把湿了的纸巾丢掉,捡起自己刚才扔下的假发片,抖了抖放在一边,又拿了笤帚来,清扫一地狼藉:“你坐在那里别动,别过来,这边都是碎片,别扎到你。”
她仔细把地面扫干净,把碎瓷片包起来,丢进垃圾桶。假发片拂掉灰尘,用手指粗略梳了梳,戴回头上。
“我要出门去了,”她拿了几样东西揣在兜里,走到玄关换鞋,“为了你能按时做上手术,我还有好多事要做,今晚也不知道几点才能回来。你该做什么,自己都清楚,别再让妈妈操心。”
“砰”的一声,大门撞上,屋里只剩下了沈寻初一个人。
黑夜正式降临。
一切都在静止,连风都没有,让人错觉时间也不再流动。沈寻初呆坐许久许久,猛然回神时,才发现天早就黑透,看看表,这一天已经接近尾声。
他不知道妈妈这个时候还出门,是要做什么,但那已经不重要了。他从无边的震惊中渐渐清醒过来,明白了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明白了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
他坐在灯下,圆锥形的灯罩包着螺旋灯管,因为灯绳太长,灯垂得太低,整间屋子被一分为二,白森森的灯光上面盖着厚厚一层黑,如同乌云压境。原木色的桌子上,一小束火红的康乃馨斜倚在透明花瓶里,已经开到了极致,快要败了。
沈寻初坐在沙发上,望着那束康乃馨出神。
他小时候是个在生活方面极度缺乏常识的人,一天到晚就知道傻笑,母亲节流行送花,他一开始完全没听说过,只是周五那天放学的时候,校门口多出来好几个小贩,一人守着一个红塑料桶,卖康乃馨,2块钱一支。只要有孩子路过,他们就热情吆喝:“后天母亲节,给妈妈买朵花吧,把你们养这么大多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