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泊屿回国的航班在二月最后一天的深夜抵达北京。
沈星河提前两小时就到了首都机场T3航站楼。她站在国际到达出口的栏杆外,看着显示屏上不断更新的航班信息,手心微微出汗。
五个月。一百五十二天。三千六百四十八小时。
这些数字在她脑子里盘旋了无数遍,此刻终于要归零。
人群开始涌出。商务旅客拖着登机箱,旅行团举着小旗子,家庭团聚的拥抱和哭泣。沈星河踮起脚,在攒动的人头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然后她看见了他。
陆泊屿推着行李车走出来,黑色的羽绒服,深蓝色的围巾,还是那个简单的双肩包。他看起来瘦了些,头发剪短了,眼镜后面是掩不住的疲惫——长途飞行的疲惫,还有这五个月累积的疲惫。
但他的眼睛在看见她的瞬间,亮了。
沈星河挤过人群,走到他面前。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站定,谁也没说话,只是看着彼此。五个月的时间在空气中凝结、融化、蒸发。
“我回来了。”陆泊屿说,声音有些哑。
“欢迎回来。”沈星河说,声音在颤抖。
然后她上前一步,抱住了他。很用力,像要把这五个月的思念都压进这个拥抱里。陆泊屿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手臂收紧,把她整个拥入怀中。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呼吸拂过她的头发。沈星河闭上眼睛,闻到飞机上的味道,波士顿雨雪的味道,还有属于他的、雪后松针一样的味道。
“我想你。”陆泊屿在她耳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她心上。
“我也想你。”沈星河把脸埋在他肩头,“每一天。”
他们就这样抱着,在机场喧嚣的人潮中,像一座安静的孤岛。直到后面的旅客催促,才分开。
“走吧。”陆泊屿拉起行李箱,“车在外面?”
“嗯,我叫了车。”
去清华的路上,两人并肩坐在后座,中间隔着一个礼貌的距离。车窗外的北京在深夜里流动——路灯、霓虹、偶尔驶过的车辆。一切都和五个月前一样,又都不一样。
沈星河偷偷看向陆泊屿。他正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在街灯的光影里显得陌生又熟悉。五个月改变了什么?她说不清。但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累吗?”她问。
“有点。”陆泊屿转回头,“在飞机上没睡好。”
“回去好好休息。”
“嗯。”
沉默又蔓延开来。沈星河忽然意识到,他们之间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尴尬。五个月的邮件和视频,成千上万字的交流,此刻在真实的物理空间里,却找不到合适的话。
“MIT怎么样?”她最终问,选择最安全的话题。
“很好。”陆泊屿说,“学术氛围很浓。每个人都在做有趣的事。”
“LIGO的项目呢?”
“完成了。”陆泊屿的眼睛亮起来,“我们分析了一组新的双中子星并合数据,可能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论文在写。”
“太好了。”沈星河真心为他高兴,“赵教授问了好几次,说等你回来要听报告。”
“我会的。”陆泊屿顿了顿,看向她,“你的论文呢?PRB那篇。”
“发表了。”沈星河说,“上个月在线了。赵教授说可以继续做,可能是系列工作的第一篇。”
“恭喜。”陆泊屿笑了,“我就知道你可以。”
车驶入清华园。深夜的校园很安静,路灯在光秃秃的树枝间投下斑驳的光影。陆泊屿的宿舍楼到了。
“我送你到楼下。”他说。
“不用,你早点休息。”
“要送。”
他们下车,拖着行李箱走进紫荆公寓区。二月末的北京依然很冷,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清晰可见。
到荷园楼下时,陆泊屿停下脚步。
“沈星河,”他说,“这五个月……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等我。”陆泊屿看着她,眼神在夜色里很深,“谢谢你的每一封邮件,每一次视频,每一天的相信。”
沈星河感觉眼眶发热。她摇摇头:“不用谢。这是我愿意做的。”
陆泊屿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危险的程度。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我能吻你吗?”
沈星河点头。
这个吻和五个月前在实验室的那个不同。那次的吻是探索,是测量。这次是确认,是重逢。陆泊屿的嘴唇有些干裂,带着长途飞行的疲惫,但很温柔,很珍惜。
吻了很久,他们分开。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错。
“我明天来找你。”陆泊屿说,“一起吃早饭。”
“好。”
“晚安。”
“晚安。”
沈星河看着他转身离开,背影在夜色里渐渐模糊。她没有马上上楼,而是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宿舍楼门后。
回到宿舍,林薇还没睡,看见她就问:“接到了?怎么样?”
“接到了。”沈星河说,“他瘦了。”
“五个月不见,肯定有很多话要说吧?”
沈星河想了想,摇头:“其实……没有。就抱了抱,吻了吻,说了几句话。”
“就这?”林薇惊讶,“你们五个月没见诶!”
“嗯。”沈星河笑了,“但好像也不需要说太多。他在那里,我在这里,我们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林薇摇头:“你们俩真是……非人类。”
沈星河洗漱完爬上床,却睡不着。她打开手机,看陆泊屿刚发的消息:「到宿舍了。室友都睡了。想你。」
她回复:「我也想你。快睡吧。」
然后她打开相册,翻看这五个月的照片——她发给陆泊宇的清华四季,陆泊屿发给她的波士顿风景。那些隔着屏幕的分享,此刻终于变成了真实的重逢。
她关掉手机,在黑暗中微笑。
他回来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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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七点,陆泊屿准时出现在荷园楼下。
沈星河下楼时,看见他站在银杏树下,手里拿着两个纸袋。早春的阳光还很薄,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边。
“早餐。”他递过一个纸袋,“食堂买的。豆浆和包子。”
“谢谢。”沈星河接过,纸袋温热,“没睡好?”
“时差。”陆泊屿揉了揉太阳穴,“三点就醒了。”
他们并肩往食堂走。早晨的清华园很热闹——赶早课的学生,晨练的老人,骑自行车飞驰而过的身影。一切都和五个月前一样,但沈星河却觉得,这个世界在她眼里重新鲜活了。
因为他回来了。
在食堂找到位置坐下,沈星河打开纸袋。包子是白菜猪肉馅的,还冒着热气。
“MIT的食堂怎么样?”她问。
“难吃。”陆泊屿言简意赅,“美式食物,你懂的。”
沈星河笑了:“那回来多吃点。”
“嗯。”陆泊屿看着她吃,“这五个月,你好像也瘦了。”
“有吗?”沈星河摸摸脸,“可能吧。写论文熬夜。”
“以后不要熬夜。”陆泊屿认真地说,“健康最重要。”
“你也是。”
他们安静地吃早餐,偶尔交换一个眼神。那种尴尬感还在,但淡了些,被熟悉的日常感慢慢取代。
“今天有什么计划?”沈星河问。
“上午要去见赵教授,汇报MIT的情况。”陆泊屿说,“下午……想去图书馆。把这几个月的笔记整理一下。”
“我下午也有课。”沈星河说,“那晚上见?”
“好。”陆泊屿顿了顿,“晚上……能去你实验室吗?想看看你做的样品。”
“可以。我六点以后都在。”
“那六点半见。”
早饭后,他们分头去上课。沈星河走在去理学院的路上,阳光洒在脸上,暖暖的。她忽然意识到,这是五个月来,第一次知道陆泊屿和她在一个校园里,呼吸着同一片空气。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丢失的拼图终于归位,像中断的旋律重新续上。
一整天,她都心神不宁。上课时走神,午饭时发呆,做实验时差点加错试剂。林薇看出来了,笑她:“陆泊屿一回来,你就魂不守舍了。”
“有吗?”沈星河不承认。
“有。”林薇肯定地说,“不过也正常。小别胜新婚嘛。”
沈星河脸红了:“别瞎说。”
下午的课结束后,她早早回到实验室。把实验台收拾干净,样品摆好,数据整理齐。然后她坐在椅子上,等。
六点半,敲门声准时响起。
“请进。”
陆泊屿推门进来。他换了件衣服,灰色的毛衣,牛仔裤,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些。
“实验室还是老样子。”他环顾四周。
“嗯。”沈星河站起来,“样品在这边。”
她带他看扫描隧道显微镜下的拓扑绝缘体表面态图像。那些原子尺度的结构在屏幕上呈现奇妙的图案,像抽象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