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华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
十一月的第一场雪在深夜降临,沈星河第二天早晨推开窗,看见外面已经银装素裹。银杏树的枯枝上堆着雪,像给每根枝条都镶了银边。她呵出一口白气,给陆泊屿发消息:「下雪了。」
三分钟后,回复来了:「看到了。十点,天文台见?赵教授说今天可以去看日珥。」
「好。」
天文台在理学院楼顶,一个白色的圆顶建筑,像童话里的蘑菇。沈星河到的时候,陆泊屿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拿着两个保温杯。
“热可可。”他递过一个,“外面冷。”
“谢谢。”沈星河接过,暖意从掌心蔓延开来。
圆顶缓缓打开,露出北京冬天灰蓝色的天空。望远镜指向太阳,滤光片让刺眼的光球变成柔和的橙红色。陆泊屿调整着焦距,沈星河在旁边记录参数。
这是他们这学期天文观测课的实践环节。每周一次,有时在白天看太阳,有时在夜晚看星星。赵教授说:“天文是物理学的摇篮。看星星时,你们在看宇宙的历史。”
“找到了。”陆泊屿轻声说。
沈星河凑到目镜前。太阳边缘,一团红色的火焰正缓缓升起、落下、再升起——日珥,太阳表面的等离子体喷发,被磁场束缚成壮丽的弧线。
“像舞蹈。”她喃喃道。
“像磁场在画画。”陆泊屿说,然后问,“要拍照吗?”
“嗯。”
他们轮流用相机拍摄,记录时间、位置、大小。数据将用于下周的报告——分析太阳活动的周期性。这是陆泊屿选的课题,沈星河是合作者。
拍完最后一组照片,圆顶缓缓闭合。仪器归位,实验室里只剩下仪器运转的低鸣。
“去吃午饭?”陆泊屿问。
“再待会儿。”沈星河说,“这里安静。”
他们靠墙坐下,肩并肩,腿挨着腿。天文台有暖气,但不高,呼出的气还是能看到白雾。沈星河小口喝着热可可,看着圆顶上那些复杂的机械结构。
“陆泊屿,”她忽然说,“你相信外星生命吗?”
陆泊屿想了想:“相信概率上存在,但不相信我们能轻易接触。”
“为什么?”
“因为宇宙太大了。”陆泊屿说,“光速是极限,距离是鸿沟。可能在我们灭绝之前,都收不到另一个文明的信号。”
“那不是很孤独吗?”沈星河轻声说,“人类在宇宙里,可能永远都是孤独的。”
陆泊屿转头看她。她的侧脸在仪器的微光里显得柔和,睫毛很长,在下眼睑投出浅浅的阴影。
“我们不孤独。”他说,“我们有彼此。”
沈星河笑了,鼻子却有点酸。她把头靠在他肩上:“对,我们有彼此。”
他们就这样坐着,不说话,只是看着天文台里那些沉默的仪器。望远镜、光谱仪、赤道仪——人类用这些工具,试图理解亿万里外的世界。而此刻,在这个小小的圆顶下,两个年轻人依偎着,试图理解彼此心里的宇宙。
“下学期,”陆泊屿忽然说,“我可能要去MIT交换一个学期。”
沈星河的身体僵了一下。她抬起头:“什么时候定的?”
“昨天。赵教授找我谈的。”陆泊屿的声音很平静,“清华和MIT有个联合培养项目,大二可以去交换。他推荐了我。”
“恭喜。”沈星河说,声音有点干,“这是很好的机会。”
“但要去一个学期。”陆泊屿看着她,“明年九月到明年一月。四个月。”
沈星河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保温杯。热可可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你会去吧?”她问,虽然知道答案。
“会。”陆泊屿说,“MIT的理论物理很强,特别是我想做的高能物理方向。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我爷爷的导师,曾经在MIT工作过。”陆泊屿轻声说,“我想去看看他待过的地方。”
这个理由,沈星河无法反驳。她点点头:“那你去吧。四个月……很快的。”
陆泊屿握住了她的手:“你会等我吗?”
这个问题问得小心翼翼,带着少年人少有的不确定。沈星河转头看他,发现他眼里有紧张,有期待,还有某种深藏的害怕。
“陆泊屿,”她说,“我不是那种会因为距离就放弃的人。你知道的。”
“我知道。”陆泊屿握紧她的手,“但我还是想确认。因为……因为我会想你。每天。”
沈星河的眼眶发热了。她把脸埋进他肩头,声音闷闷的:“我也会想你。但我们可以视频,可以写信,可以讨论物理。就像以前一样,只是距离远一点。”
“像异地合作者。”陆泊屿说。
“对。”沈星河抬起头,笑了,“异地合作者。听起来很酷。”
陆泊屿也笑了,但笑容里有苦涩。他伸手,很轻地抚过她的脸颊:“我会每天给你发邮件。写我看到了什么,学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
“我也会。”沈星河说,“我们会成为彼此在异国的眼睛。”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午休时间结束。离开天文台时,雪又下起来了。细碎的雪花在空中旋转,落在他们肩头、头发上。
“下雪了。”沈星河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今年的第一场雪。”陆泊屿说,“希望明年这个时候,我们能一起看雪。”
“会的。”沈星河说,“无论你在哪里,我在哪里,冬天总会来的。雪总会下的。”
他们牵着手,在雪中慢慢走回宿舍区。雪花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瞬间融化,像时间本身——短暂,美丽,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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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T的交换申请在十二月底批下来了。
陆泊屿收到邮件时,正在图书馆和沈星河一起复习期末考。电脑屏幕上那封来自国际交流处的邮件,标题是「祝贺——麻省理工学院交换项目录取通知」。
他盯着屏幕看了整整十秒,然后转头看向沈星河。
她正在解一道量子力学的题,笔尖在草稿纸上飞速移动。感觉到他的视线,她抬起头:“怎么了?”
陆泊屿把电脑转向她。
沈星河看着屏幕,手里的笔停住了。图书馆的灯光从头顶洒下,在她脸上投出长长的睫毛阴影。她看了很久,久到陆泊屿以为她要说什么重要的话。
但她只是说:“恭喜。我就知道你会被录取。”
语气平静,像在陈述物理定律。
“明年九月走。”陆泊屿说,“签证、机票、住宿……都要开始准备了。”
“嗯。”沈星河点头,然后继续低头解题,“这道题我用路径积分的方法,但结果不对。你看看?”
陆泊屿看着她。她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眼睛,只能看见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笔尖。
他明白了。她在用物理转移注意力,用题目掩盖情绪。
他接过她的草稿纸,开始检查计算。两人就这样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对着那道量子力学的题,讨论了一个小时。期间谁也没提MIT,没提四个月的分离,没提那个越来越近的未来。
直到图书馆闭馆铃声响起。
收拾书包时,陆泊屿说:“出去走走吧。”
“好。”
北京的冬夜冷得刺骨。他们沿着校园里的路慢慢走,路灯在雪地上投出昏黄的光圈。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久久不散,像他们想说又没说出口的话。
走到那个结冰的池塘边时,陆泊屿停下脚步。
“沈星河,”他说,“我不去了。”
沈星河猛地转头看他:“什么?”
“我不去MIT了。”陆泊屿重复,声音很平静,“我申请撤回。”
“为什么?”沈星河的声音提高了几度,“那是MIT!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
“因为我不想离开你四个月。”陆泊屿说,直白得让沈星河心跳骤停,“一天都不想。”
沈星河盯着他,雪光里,他的脸显得格外苍白,但眼神坚定。
“陆泊屿,”她深吸一口气,让冷空气充满肺部,“你不能因为我放弃这个机会。”
“为什么不能?”
“因为……”沈星河寻找着词语,“因为这不值得。因为你会后悔。因为四年后、十年后,你会想‘如果当年我去了MIT’。”
“我不会。”陆泊屿说得很肯定,“我知道什么对我更重要。”
“物理不重要吗?”沈星河反问,“MIT的理论物理,是你一直想去的方向。赵教授花了多少心思推荐你?老陈知道了会有多失望?”
陆泊屿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冰面上两人的倒影。
“物理重要。”他最终说,“但你更重要。”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沈星河心里。她感到眼眶发热,但强行忍住。
“陆泊屿,你听我说。”她走到他面前,强迫他抬头看自己,“我们不是那种要彼此牺牲的关系。我们是合作者,记得吗?合作者的意义是互相成就,不是互相拖累。”
“四个月不是拖累——”
“但放弃MIT是。”沈星河打断他,“如果你因为我放弃这个机会,我会内疚一辈子。我们的关系会永远带着这个‘牺牲’的阴影。我不想要那样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