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京回南城的飞机上,陆泊屿和沈星河之间,隔着一个空座位。
不是故意的。是值机时系统随机的分配——17A靠窗,18C过道,中间17B的乘客是个全程睡觉的中年男人。于是那二十厘米的过道距离,在三个小时航程里,变成了无法逾越的鸿沟。
沈星河靠在窗边,看着下方云海翻涌。机身偶尔颠簸,安全带勒在肩头。她想起四天前飞往北京时,陆泊屿隔着过道扔来的那颗薄荷糖。那时的紧张里掺杂着兴奋,像探险家即将踏上未知大陆。
而现在,回程。背包里多了一份沉重的文件——清华物理科学营的预录取意向书。只要高考过一本线,她就可以直接进入清华物理系。陆泊屿也有一份。
他们成功了。或者说,离成功只差最后一步。
但沈星河心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奇异的空虚。像解完一道复杂大题后,面对空白答题纸的茫然。目标达成了,然后呢?
飞机开始下降。耳压变化带来轻微的胀痛,沈星河下意识摸了摸耳朵。过道那边,陆泊屿转过头,递来一颗薄荷糖。
依然隔着那个睡觉的中年男人。陆泊屿的手臂需要伸长,手指需要跨过扶手,才能将糖放到她掌心。这个动作显得笨拙又刻意。
沈星河接过糖,低声说:“谢谢。”
陆泊屿点点头,转回去继续看书。他看的还是那本《The Elegant Universe》,书页边缘已经微微卷起。
糖在嘴里化开时,沈星河想:他们之间,是不是也要开始漫长的“下降”了?从冬令营那个理想化的、与世隔绝的泡泡,降落到现实的地面。
现实是:高三下学期。高考倒计时。以及——如果他们真的都去清华,那么未来四年,甚至更久,他们将在同一座城市,同一个校园。
这本该是好事。但沈星河莫名恐慌。
因为她知道,陆泊屿那句“我想一直这样”的承诺,即将面临最严峻的测试:日常。琐碎。以及无数个“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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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南城的第二天,竞赛班开了庆功会。
老陈自掏腰包买了蛋糕,上面用奶油歪歪扭扭地写着:“祝贺陆泊屿、沈星河——南城一中的双子星!”
“双子星”这个称呼迅速在年级传开。沈星河在洗手间听到隔壁班女生议论:
“听说他们俩都签清华了?真厉害……”
“何止厉害,是般配好吗!物理天才CP,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但他们好像不是情侣诶。有人问过沈星河,她说只是同学。”
“切,你信?你看他们看彼此的眼神……”
沈星河推开隔间门走出去。议论声戛然而止,两个女生尴尬地低头洗手。她平静地走到镜前洗手,烘干,离开。整个过程没有看她们一眼。
但心里某个地方在颤动。像精密仪器里一颗松动的螺丝。
下午放学,她在操场边等陆泊屿。他要去物理组办公室拿资料,说好了结束后一起走——这是从北京回来后,他们之间新形成的、不言而喻的惯例。
夕阳把跑道染成橙红色。远处篮球场上有人在打球,球撞击地面的声音规律得像心跳。沈星河靠在香樟树下,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消散。
“等很久了?”陆泊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星河转身。他背着黑色的双肩包,手里还拿着一摞打印的资料。风吹乱他的头发,几缕搭在额前。
“没有。”她说,“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校门。桐花巷和陆泊屿家的方向相反,但最近他总是先送她到巷口,再折返回去。这个细节被班上不少人注意到,也成为“双子星”传说的佐证之一。
“老陈今天找我谈话了。”陆泊屿忽然说。
“说什么?”
“建议我专心准备高考,不要再参加其他竞赛了。”陆泊屿的声音很平静,“保送虽然稳了,但他说‘要给自己的高中画个完美的句号’。”
沈星河点头:“他也找我了。说我们俩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持状态,不要放松。”
“你怎么想?”
沈星河踢开路上一颗石子:“我觉得他说得对。但……”
“但什么?”
“但有点……”沈星河寻找着词语,“失落?好像一场漫长的追逐,突然被告知可以停下来了。”
陆泊屿沉默了几秒:“我懂。”
他们走到桐花巷口。天色暗下来,路灯还没亮,巷子里弥漫着晚饭的炊烟味。沈星河停下脚步,转身面对陆泊屿。
“陆泊屿,”她说,“清华之后呢?”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陆泊屿愣了一下:“什么之后?”
“如果我们都去了清华,”沈星河一字一句地说,“之后呢?你会选什么方向?理论物理?凝聚态?还是……”
“我不知道。”陆泊屿诚实地说,“赵教授建议我考虑高能物理,说那边需要数学好的。但老陈说凝聚态更容易出成果。”
“你呢?你想做什么?”
陆泊屿看着她。暮色中,他的眼睛像深潭:“我想做没人做过的事。但不知道那是什么。”
沈星河笑了:“很陆泊屿的回答。”
“你呢?”陆泊屿反问,“你想做什么?”
沈星河望向巷子深处。34号二楼,她家的窗户亮着灯,妈妈应该在做晚饭。
“我想理解时间。”她轻声说,“为什么它只能单向流动?为什么我们记得过去,却不知道未来?这可能是物理学里最根本的问题之一。”
陆泊屿的眼睛亮了一下:“时间箭头。热力学第二定律。”
“对。”沈星河点头,“但我觉得不止。还有量子力学里的时间对称性,宇宙学里的时间起源……我想把这些拼起来。”
“那会是很大很大的拼图。”陆泊屿说。
“我知道。”沈星河转回头看他,“可能需要一辈子。”
两人对视着。巷口的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远处传来谁家电视的声音,模糊不清。
“沈星河,”陆泊屿忽然说,“如果我们都去了清华,我们可以一起拼。”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很坚定。沈星河的心脏猛地一跳。
“怎么一起拼?”她问,声音有点哑。
“像现在这样。”陆泊屿说,“讨论,争论,分享想法。你做你的部分,我做我的部分,然后交换。”
“像合作者?”
“像……”陆泊屿顿了顿,“像我们一直以来的那样。只是会更正式,更深入。”
沈星河盯着他。路灯在这一刻突然亮起,橙黄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路上交叠。
“陆泊屿,”她说,“你记得在清华的那个录音吗?”
“记得。”
“你说‘继续探索——对物理,也对彼此’。”
“嗯。”
“现在,”沈星河深吸一口气,“我想定义一下‘彼此’。”
陆泊屿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握紧了背包带,指节泛白。
“怎么定义?”他问,声音紧绷。
沈星河往前走了一步。他们之间的距离从一米缩短到半米,再到三十厘米。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雪后松针一样的气息。
“我想定义成,”她看着他的眼睛,“唯一的合作者。在物理上,和在……其他所有事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