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触摸很轻,像羽毛划过。沈未晚却觉得那片皮肤在发烫。
“还有,”陆沉舟收回手,转身走向她的卧室,“这扇门不能总是关着。”
沈未晚跟着他走进去。她的房间还保持着她一贯的风格:书桌上是摊开的资料和笔记本,床头柜放着眼镜和水杯,椅背上搭着几件衣服。一个正在使用中的空间。
陆沉舟环视一周,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整齐地挂着她的衣服,但只占了一半空间。
“从今天起,”他说,“把你的衣服挂过来一些。我的衣柜空间足够。”
沈未晚怔怔地看着他。这个要求听起来合理,但不知为何让她心跳加速。
“还有书房。”陆沉舟继续说,走出卧室,走向那扇一直紧闭的门,“你可以进去。放一些你的书,或者在那里工作。我们需要有共同使用的空间。”
“但你说那是你的私人领域。”
“协议可以修改。”陆沉舟停在书房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如果是为了让谎言更完美的话。”
他推开了门。
沈未晚第一次看见陆沉舟的书房。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不是那种冷冰冰的实验室风格,反而像老式图书馆。整面墙的书架,大部分是心理学专著,但也有文学、历史、甚至几本诗集。窗前是一张巨大的实木书桌,上面整齐地摆着电脑、笔记本、几支笔。角落里有一张看起来很舒服的单人沙发,旁边立着落地灯。
空气里有纸张和旧书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他的雪松香。
“你可以用那张沙发。”陆沉舟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低沉,“光线很好,适合阅读。”
沈未晚走进去。她的目光扫过书架,忽然停在一排书上——那是她的作品。《无声告白》、《第九次日出》、《玻璃丛林》,每一本都有,而且看起来不是全新的,有翻阅过的痕迹。
“你读过我的书?”她转身问。
陆沉舟靠在门框上:“研究需要。了解合作伙伴是基本步骤。”
“研究出什么了?”
“你擅长写失去。”陆沉舟说,目光落在那些书脊上,“你的主角总是在失去之后,才明白自己曾经拥有过什么。”
沈未晚的心脏被轻轻刺了一下。这是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创作内核,连编辑都不知道。
“那你呢?”她反问,“你研究亲密关系,是因为害怕失去,还是因为从未拥有?”
问题出口的瞬间,她就知道越界了。但陆沉舟没有生气。
“因为我好奇。”他回答,声音很轻,“好奇为什么明明是最简单的生物本能,人类却把它变得如此复杂。”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取出一串钥匙。然后走到书房另一侧,那里有一扇沈未晚之前没注意到的门——通向下方的楼梯。
“这是地下室。”陆沉舟说,手指摩挲着钥匙,“严格来说,它才是真正的私人领域。里面有……一些我不想解释的东西。”
沈未晚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握钥匙的手有些紧。
“你不需要给我看。”她说。
“但你应该知道它的存在。”陆沉舟把钥匙放回抽屉,“因为我们共享这个空间,你需要知道哪里能去,哪里不能。”
这很公平。沈未晚想。就像她也不会向他展示自己电脑里那些未完成的、羞于见人的初稿。
窗外传来鸽群飞过的声音。阳光移动,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所以,”沈未晚打破沉默,“新策略是什么?我们要假装更亲密?”
“我们需要演得更像。”陆沉舟纠正,“从今天起,在可能有人来访的时间段,你的卧室门要开着。客厅要有我们共同生活的痕迹。如果有人问起,我们睡同一个房间。”
沈未晚的喉咙有些干:“同一个房间?”
“只是说法。”陆沉舟说,“实际上,你睡你的房间,我睡我的。但对外,我们是一对正常的新婚夫妇。”
正常。这个词听起来如此陌生。
“陈曦会相信吗?”
“她会观察。”陆沉舟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但只要我们足够一致,她找不到破绽。”
沈未晚看着他的背影。阳光勾勒出他肩线的轮廓,白T恤下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个人了解得如此之少,却要和他编织一个如此庞大的谎言。
“陆沉舟。”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他转过身。
“你后悔吗?”她问,“这个协议,这场婚姻。”
陆沉舟看了她很久。久到沈未晚以为他不会回答。
“不。”最后他说,“这是我做过最理性的决定。”
但沈未晚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不确定——那是数据分析师面对无法量化变量时的神情。
手机震动打破沉默。沈未晚看了眼屏幕,是制片人的消息:“未晚,第三幕改好了吗?剧组下周要开剧本会。”
她深吸一口气,抬头:“我需要回去工作了。”
“我也是。”陆沉舟说,走向书桌,“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没有‘随便’这个选项。”他已经坐下,重新戴上了眼镜,“火锅?日料?或者我可以做意面。”
沈未晚怔了怔:“你会做饭?”
“基本的。”陆沉舟已经开始敲键盘,“生存技能。”
“那就意面吧。”沈未晚说,转身走出书房。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陆沉舟已经沉浸在工作里,侧脸在屏幕光中显得专注而遥远。
她轻轻带上门,但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条缝,像他要求的那样。
回到客厅,沈未晚站在书架前。上面大多是陆沉舟的专业书籍,整齐得像图书馆分类。她抽出一本诗集——聂鲁达的《二十首情诗和一支绝望的歌》,书页泛黄,显然被翻阅过很多次。
她翻开,看见扉页上有一行字,笔迹清瘦:
“爱情如此短暂,而遗忘太长。”
字迹不是陆沉舟的。但书是他的。
沈未晚合上书,放回原处。她走到自己卧室,开始把一些衣服挂到陆沉舟的衣柜里。她的黑裙子挨着他的白衬衫,她的毛衣叠在他的毛衣旁边。两种不同的生活,在同一个空间里并置。
做完这些,她回到客厅,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放在茶几上,旁边是陆沉舟常看的学术期刊。两杯喝了一半的水,并排放在一起。
像一个家应该有的样子。
傍晚六点,陆沉舟从书房出来。他换了件衣服,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餐。沈未晚坐在客厅里改剧本,能听见切菜的声音,油锅的滋啦声,水沸腾的声音。
这些声音编织成一种奇异的安宁。
晚餐时,他们聊了些无关紧要的事:她剧本的进展,他新接的病例,周末的天气。没有触及陈曦,没有触及协议,没有触及那些悬而未决的问题。
饭后,陆沉舟洗碗,沈未晚擦桌子。配合默契,像真的生活了很久。
夜深时,沈未晚回到自己房间。门按照约定半开着,能看见走廊的光,能听见书房里隐约的键盘声。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今天发生的一切在脑中回放:陈曦探究的眼神,陆沉舟环在她腰间的手,地下室那串钥匙,衣柜里并排挂着的衣服。
这个谎言正在变得具体,变得有温度,变得……真实。
而她不确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隔壁书房里,陆沉舟坐在黑暗中,没有开灯。他看着电脑屏幕上的一份文档——那是他关于婚姻与亲密关系的长期研究计划,沈未晚的名字被标注为“实验对象A”。
光标在“实验对象”四个字上闪烁。
良久,他按下了删除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