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九点,门铃响了。
沈未晚正蜷在客厅的阅读椅上改剧本,身上穿着陆沉舟的旧衬衫——她自己的睡衣洗了没干,早晨在衣柜里发现这件衬衫挂在最边上,尺码明显偏大,便随手拿来穿了。棉质柔软,洗得有些发白,袖口有淡淡的墨迹。她没问为什么他的衣柜里会有女式衬衫,正如他没解释为何知道她的洗发水品牌。
门铃执着地响着。
沈未晚看了眼紧闭的书房门。陆沉舟在里面工作,戴着降噪耳机,大概听不见。她叹了口气,赤脚走到玄关,透过猫眼看去。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约莫三十出头,栗色长发,妆容精致,穿着剪裁合体的米色风衣,手里提着纸袋,上面印着某家知名甜品店的logo。她正微微歪头,用指节再次轻叩门板,动作熟稔。
沈未晚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陆沉舟的衬衫,刚过臀部,下面是一条短裤,头发随意挽着,素颜。完全不是能见客的状态。
但她还是开了门。
门外的女人显然也愣了一下,目光迅速从沈未晚的脸上滑到她身上的衬衫,再到她光着的脚。那眼神里的惊讶只持续了零点几秒,随即被完美的笑容取代。
“你好,我找沉舟。”声音温婉,带着恰到好处的亲切,“我是陈曦,他的同事。听说他搬家了,顺路过来看看。”
“他在工作。”沈未晚侧身让开,“请进。”
陈曦走进来,将甜品袋放在玄关柜上,自然地脱下风衣——沈未晚这才注意到,她里面穿的连衣裙和风衣是同一个色系,显然精心搭配过。
“你是……”陈曦微笑着问,但眼神已经完成了对整个客厅的快速扫描:茶几上摊开的剧本,沈未晚的笔记本电脑,沙发上随意搭着的毛毯。最后,她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上——沈未晚的卧室门。
“沈未晚。”沈未晚说,没有补充身份。按协议,她需要扮演陆沉舟的未婚妻,但她此刻实在不在状态。
“啊,沈编剧。”陈曦的眼睛亮了一下,“我看过你的《无声告白》,很喜欢。没想到你和沉舟……”
她的话没说完,但未尽之意悬在空中。沈未晚忽然意识到,陈曦可能并不知道陆沉舟“结婚”了——他们的关系还没有正式公开,只通知了最亲近的家人。
“稍等,我去叫他。”沈未晚转身走向书房。
就在这时,书房门开了。
陆沉舟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平板电脑。他穿着深灰色家居裤和简单的白T恤,头发微乱,显然已经工作了一段时间。看见陈曦的瞬间,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陈曦。”他的声音很平静,“怎么来了?”
“给你带了新店的马卡龙,听说你爱吃甜食。”陈曦的笑容加深,目光在陆沉舟和沈未晚之间转了个来回,“不介绍一下吗?”
陆沉舟走到沈未晚身边,手臂自然地环住她的腰。这是一个比平时更亲密的姿势,他的手掌温热地贴在她腰间,透过衬衫的薄棉布传来体温。
“我太太,沈未晚。”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未晚,这是陈曦,我们科室的副主任医师。”
空气安静了一秒。
沈未晚感觉到陆沉舟的手指在她腰间轻轻按了一下——一个微小的提示信号。
“陈医生。”沈未晚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沉舟常提起你,说你是科室里最细心的。”
这是句标准的社交谎言。陆沉舟从未提过任何同事。
“太太?”陈曦重复这个词,笑容有些僵硬,“你们……结婚了?”
“最近的事。”陆沉舟接过话,手指在沈未晚腰间又轻轻摩挲了一下,“还没办仪式,只领了证。”
“那真是……恭喜。”陈曦的目光再次扫过沈未晚身上的衬衫,这次停留的时间长了一些,“没想到你动作这么快。上次科室聚餐,你还说近期没有结婚打算。”
“遇到对的人,计划就变了。”陆沉舟的语气依然平稳,但沈未晚感觉到他手臂的肌肉微微绷紧。
接下来是尴尬的十五分钟。陈曦坚持要坐一会儿,陆沉舟不得不去泡茶。沈未晚借口换衣服回到卧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深深吸了口气。
她迅速换上一条简单的连衣裙,重新梳了头发,涂了点口红。镜子里的自己终于像个合格的“陆太太”了,但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
回到客厅时,陈曦正坐在沙发上,姿态优雅地端着茶杯。陆沉舟坐在她对面,两人似乎在聊工作。
“……所以李主任的意思是,那个课题还是你来牵头比较好。”陈曦说,抬眼看见沈未晚,笑容重新挂上,“沈编剧平时在家工作?”
“大部分时间。”沈未晚在陆沉舟身边坐下。后者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那你们家的书房够用吗?沉舟那些资料可不少。”
“我们有各自的工作空间。”陆沉舟回答,拇指在沈未晚的手背上轻轻抚过——又是一个信号,表示这句话需要特别注意,“未晚需要安静的创作环境,我在书房,她在卧室。”
“分房工作?”陈曦挑眉,“那倒是很……专业。”
这个词用得微妙。沈未晚感觉到陆沉舟的手指收紧了。
“我们尊重彼此的私人空间。”她说,语气尽量自然,“就像陈医生在工作中也需要专注,不希望被打扰一样。”
陈曦笑了笑,没再追问。但她的目光再次飘向走廊,那里有两扇紧闭的门:书房,和沈未晚的卧室。
接下来的谈话更像一场暗流涌动的探戈。陈曦看似随意地问起他们的相识、婚礼计划、未来安排,每一个问题都包装在得体的关心之下,却像探针一样试图刺破表面。
陆沉舟的应对堪称完美。他编织了一个完整的故事:学术会议上的偶遇,长达半年的理□□往,基于共同价值观的婚姻决定。细节丰富,逻辑自洽,连沈未晚都快相信了。
但陈曦是心理医生。而且,沈未晚直觉她不仅仅是一个“同事”。
半小时后,陈曦终于起身告辞。陆沉舟送她到门口,沈未晚站在稍远的地方。
“真的很为你高兴。”陈曦在门口说,声音柔和,但眼睛看着陆沉舟,“你终于……安定下来了。”
“谢谢。”陆沉舟的回答简短。
陈曦的目光越过他,看向沈未晚:“下次科室聚会,带沈编剧一起来吧。大家都想见见。”
“一定。”
门关上了。玄关重新陷入安静。
陆沉舟背对着门站了几秒,才转身走回客厅。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沈未晚看见他颈侧的肌肉微微抽紧。
“她喜欢你。”沈未晚说,不是疑问句。
陆沉舟走到岛台边,给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
“我们共事五年。”他说,声音有些哑,“她曾经……表达过一些超出同事范围的期待。”
“而你拒绝了她,然后转头就‘结婚’了。”沈未晚抱起手臂,“难怪她刚才的眼神像要把我解剖。”
陆沉舟放下杯子,看向她:“抱歉。我没想到她会突然来访。”
“协议里没写要应付你的追求者。”
“不会有下次了。”陆沉舟说,然后顿了顿,“你刚才应对得很好。”
沈未晚没说话。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陈曦的身影钻进一辆白色轿车,车子没有立刻启动,而是在原地停了好一会儿才驶离。
“她不会信的。”沈未晚轻声说,“心理医生最擅长识破谎言。尤其是……”她转身,看向陆沉舟,“我们分房而居的事实。”
陆沉舟沉默。他的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击,节奏比平时快了一些。
“协议只说‘同居’。”他终于开口,“没规定必须同房。”
“但她看见了。”沈未晚说,“两扇紧闭的门,完全独立的空间。这不是新婚夫妇该有的状态。”
“那新婚夫妇该是什么状态?”
沈未晚被问住了。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给不出答案。她写过无数爱情故事,设计过无数亲密场景,但当这个问题落到自己身上时,她脑中一片空白。
陆沉舟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离得很近,近得她能看见他眼里的血丝——他昨晚大概又工作到很晚。
“也许你说得对。”他低声说,“我们需要……调整策略。”
“什么意思?”
陆沉舟的目光扫过客厅:“陈曦是第一个,但不会是最后一个。我的家人、朋友、同事,都会陆续来访。如果我们想维持这个谎言,就需要让它更可信。”
“比如?”
陆沉舟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衣领。刚才匆匆换上的连衣裙,领口有点歪。
“比如,你的东西不应该只出现在卧室。”他说,手指停顿在她锁骨上方,“客厅应该有你的书,厨房应该有你的杯子,浴室应该有你的护肤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