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的时间流动和人间一模一样,天快要亮时,忙碌了一整夜的醉蝶顶着眼底下乌青,骂骂咧咧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云浸洋实在是太不负责任了!居然就把夏长蓝转世的任务交给她!然后她居然在一怒之下!接下了这个任务。
醉蝶怒己不怨,哀己不争:醉蝶啊醉蝶!你被人,啊不,被鬼耍着干活还不够吗?把这个任务拒绝了又怎么样!
就这样,醉蝶带着对自己的批判,趴在办公室的办公桌上睡着了。
早晨悄然而至,地府的人造光暖洋洋地洒进来,给人一种“人生美好”的错觉。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醉蝶的办公室外传来,声音不大,却还是把醉蝶惊醒了。醉蝶从桌上直起身,脑子迷迷糊糊:谁早上这么勤快上班啊?地府什么时候出了早到内卷的员工了?
桌上还放着隔了一夜的奶茶,被醉蝶随手拉过来往喉咙灌了一口,脑子终于有了一点清醒过来的意象。
不对。醉蝶放下杯子,这里不就只有云浸洋的办公室嘛!
云浸洋居然能早起上班,真是可喜可贺。醉蝶在心里恶狠狠地把自己这位超级不靠谱的师父批评一番,随手整理了一把自己的头发,使自己稍微有个能看得过去的造型,拿起桌上的资料,拉开办公室门走了出去。
结果一出门,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了云浸洋的办公室。
醉蝶眉头微皱,把办公室门锁上:苏姐姐这个时候来找云浸洋干什么?叙旧吗?
理智和好奇在她的大脑里天人交架,醉蝶毫不犹豫地偏向好奇,踮着脚,悄无声息地靠近了云浸洋的办公室。
谢天谢地,办公室今天突然不隔音了!醉蝶懒得细想今天办公室的异常,屏息凝神地倾听里面的动静。
“你的要求我是能答应的,等夏长蓝转世后,我也会给你安排一个新的转世身份,这个你放心就好了。”这是云浸洋的声音。
“多谢云总。”苏棉木的声音带有感激,“我还有一个问题。长蓝有些时候会梦游,然后做出一些自残的行为,这会不会影响她的下一世?”
“这很难说。”云浸洋声音犹疑,“你知道她的梦游症怎么来的吗?”
“我不知道。”
对哦,熬夜看的转世资料里也没提夏长蓝梦游症的事!醉蝶疑心渐起,贴在办公室外,生怕云浸洋突然来一句“我也不知道”。
“这是夏长蓝在第一次重生前就印在灵魂上的契约。当时安排她重生的时候,我们害怕她还保留着恶念,所以约定,如果她在梦里出现了杀机,就会自己梦游,出现自残的行为来影响自己。”云浸洋耐心解释,“按道理说,只要夏长蓝杀机消散,这样的契约便不作数了,但是杀机消散这种事谁能说的准呢?比如说你们做小组作业的时候,遇上一个不靠谱的组员,你偶尔也会想给他两刀吧?”
确实,醉蝶在外面点头赞同。想起以前Evan对她的“迫害”,她也想给他来那么两下子。
“我会尽量把她往正路上引的。”
“转世你什么都不记得了,怎么引?”云浸洋轻笑,“苏小姐,恕我直言,你其实不应该被过去困住。如果你第一世真的发现他们做的事,你去阻拦他们,你也不会成功的。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不会因为你的说法而改变。”
偷听的醉蝶心急如焚:云浸洋你怎么还往人家的伤口上捅刀子呢!你能不能说得委婉一点!
片刻的沉默后,苏棉木才开口回答:“你说得对。但是,想要帮长蓝,想要赎罪,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没有办法去原谅我的迟钝,我也没有办法原谅我的无所作为。”
云浸洋没有再劝解下去:“行,我尊重你的选择。”
“多谢云总。”
等到苏棉木离开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提前隐藏到拐角处的醉蝶才静悄悄地走出来,非常无奈地叹气:苏姐姐,你就那么相信夏长蓝吗?
你就这么愿意相信她不会有再度误入歧途的一天吗?
这个问题她不可能获得答案的。醉蝶闷闷不乐地敲开云浸洋办公室的门,没等云浸洋应声就走了进去:“云浸洋,我进来了。”
云浸洋打量她的神色,没有伸手向醉蝶要文件,反而一挑眉,开始调侃:“你刚才都听到了?这么不开心?是在生气苏小姐想要帮助夏长蓝的事?”
“是啊。”醉蝶大方承认,“但是也能理解,苏姐姐是夏长蓝的朋友嘛,想要帮助夏长蓝也是情有可原的。喏,给你,这是夏长蓝的转世安排。”
“哎哟哟,你这幽怨的语调,怎么也不像是理解的样子啊!”云浸洋就爱看自家徒弟嘴硬的样子,一手托着头,美滋滋地欣赏起自己徒弟的表情来,然后她就被醉蝶幽幽的目光给盯住了。
“停!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为师!”云浸洋后背一凉,一秒恢复了正常状态,“醉蝶,在地府里看到这种情况不稀奇,你要知道,有些坏人,就是有人把ta当成宝的,就是有人愿意为ta上刀山下火海。虽然这件事很让人生气,但是这些事,我们是没有办法解决的,至少现在不行。”
“得了吧,要是我们管的了谁爱谁、谁不爱谁这些事,人间的人就不是人了,成木偶了!”醉蝶拉开云浸洋对面的椅子坐下,“现在难道不应该是处理‘代人受罚’这种事吗?地府怎么能允许有人代罪人受过这种行为?要是这样的话,坏人都可以逍遥法外去了!”
云浸洋眼神一暗,翻开醉蝶的文件岔开话题:“不错嘛,我还以为你会公报私仇,给夏长蓝整个不太好的转世身份呢,你居然这么刚正不阿!”
“我肯定要按流程办事,怎么可以被情绪左右?”醉蝶无语,丢给云浸洋两个白眼,让她自己领会,“刚才我听到夏长蓝梦游的事了,这事这么玄乎,只要梦里一有杀意她就想自残,但是我看她第一次重生的档案里,也没有看见这个事情啊?”
“杨其亚不会让你有机会察觉到夏长蓝真实身份的,当然,是在他灵体足够清醒的前提下。”云浸洋吞下一口茶,眉头紧锁,“今天的茶怎么这么苦,上供的人是想毒死我吗——有些时候兰生还是杨其亚本人和你说话的时候还故意哑着嗓子,就怕夏长蓝在旁边听着,认出他们的声音。”
“呃……”醉蝶不想回忆她和杨其亚(包括兰生)之间不美好的回忆,立刻提出另一个问题,“有件事我老想问你了,夏长蓝曾经做梦,梦见她和她爷爷针锋相对,我一开始想着这是那个重生系统绕过我给夏长蓝的提示,但后来看这个梦好像没什么用,她和她爷爷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你觉得他们是什么关系?”云浸洋发问。
“不知道。夏护海去世得早,他们之间能有什么仇?”
“生前没有仇,不代表死后就没有。夏容卿和关越莓魂飞魄散的时候,夏护海还没过地府停留期,亲眼看着他们彻底没的。夏护海这辈子最疼爱儿子儿媳,一知道他们是被夏长蓝所杀,他们还这么积极地给夏长蓝卖命,人气不打一处来,有天找机会从地府逃出去找夏长蓝算账,反被夏长蓝反杀了。”
这个事情从云浸洋嘴里说出来,和玄幻片一样,醉蝶忍了许久,才把自己快要喷薄而出的质疑变为颇有礼貌的提问:“不是,这对吗?地府什么时候监管那么差了,什么人都能从这里跑出去?人家夏爷爷都一把年纪的老鬼了,你们都看不住他?而且他作为一个亡魂,就这么轻易地被反杀了,这正常吗?”
“不正常。”云浸洋一摊手,“但事实就是这个样子。夏护海什么都没准备,还是个高龄需要重点保护的灵魂,大喇喇地就跑去找夏长蓝算账。结果在夏长蓝的梦里,夏长蓝把门轻松一关,他一生气,这个灵体又没有地府的庇护,然后他就被气没了。”
醉蝶很同情夏护海的遭遇,任谁看到自己的孩子被害成那样都会生气,但同情之余,又少不了一丝可惜:如果夏爷爷当时没有那么冲动,说不定现在早就投胎重新做人了!
“所以夏长蓝的梦游症就是这么来的啊。”云浸洋脸上露出很少出现过的无奈笑容,“还有,地府的监管一直都这么差,可不止一天两天了,我给你的笔记,看来你没看多少啊。”
“云浸洋,这种丧气话不是你能说出来的。”
“给你留的小说你也没看吗?那部男女主吵了又和好,和好了又掰了的小说——”
“那是我自己跟着夏长蓝在书店里看到的,怎么是你留下来……”醉蝶话说到一半,难以置信,“你一直都在偷窥我!”
云浸洋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浮现出一个介于悲伤和欣慰的表情:“是啊,我一直在,就是可惜,你一直没能看完这部小说,否则你就能读完一部气人的‘地府系统崩坏史’。”
“这个东西你直接和我说就好了,给我留部小说干什么?而且!你一直都在!为什么不马上出手把这个重生系统给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