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这个紧要关头,关越莓以“夏长蓝已经成年,一切费用由自己承担为由”拒绝给夏长蓝学费和生活费。夏长蓝刚出高中,哪里见过这样的人心冷漠?最后还是夏容卿偷偷从自己的私房钱里顺了一点钱给夏长蓝,暂时减轻了夏长蓝的负担,但是大部分钱都是夏长蓝自己去贷款才缓解了经济压力。
第一世,夏长蓝从来没有原谅关越莓。即使最后她亲手解决了关越莓,她也没有丝毫愧疚,在她眼里,关越莓难道应该活着?她自私自利,对谁都不在乎,就只顾着自己的三分两毛钱,有什么可后悔的呢?而她的丈夫夏容卿,说到底也是围着她团团转,他真的在乎过他女儿的死活吗?他提供的帮助犹如杯水车薪,微不足道。如果她真的去世了,夏容卿可能也只是象征性地抹两把眼泪吧——真心可能有,但对他而言,女儿终究比不上他的妻子。
但是他们为什么最后还是选择魂飞魄散,替她挡了天遣呢?为什么遗留下来的微弱意志,会化成可以保护她的密室呢?
夏长蓝迷茫了,她不由自主地抹了一把脸,才发觉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重生两世,她很少为他们流眼泪,因为过去的事情太过糟心,流泪意味着原谅,意味着包容,意味着一笔勾销,可是关越莓活着的时候做过的事,哪一件是值得她原谅的呢?如果第一世她没有走上不归路,她也一定会和关越莓断绝关系。
但是,但是……
她曾经也对关越莓抱有期待过的啊,她也曾经把她当成母亲看的啊……
梳妆台往后退,再次锁住了暗室。房间门也被关上,钥匙转动了一下,锁住了这个房间。
爱也好,恨也罢,她自己犯下的错,做过的恶,怎么可能因为她的父母魂飞魄散而一笔勾销?
她终要接受自己的惩罚。
“叮咚叮咚叮咚……”一连串的门铃声响彻整个屋子,外面的人似乎很着急,门铃声中夹杂着拍打门的声音,和苏棉木的呼喊:“长蓝!长蓝你在吗?开门!”
是苏棉木的声音。
一打开门,苏棉木红着眼眶,一脸担忧地把夏长蓝从头到尾地检查一遍,嘴里飞快跳出一连串句子:“长蓝你现在好些了吗?我刚才打电话给你你都没接,我还以为你……”
“我的手机调静音了。”夏长蓝伸出手,替苏棉木擦干脸上的泪痕,“擦擦眼泪,我带你去看一下明宿。”
余卫民墓碑上的相片依然是那一张面色不善的照片,老店长生前不爱拍照,夏长蓝在她的照片里挑挑拣拣,最后还是选择了这张看上去“全世界的人都欠我八百万”的照片作为遗照,毕竟在所有的照片里,这张照片看上去最温和了。
而明宿的照片……
明宿留在这个系统空间的照片并不多,这个人从青春期开始就不爱拍照,夏长蓝的手机里也只有平时里偷偷给他拍的侧脸照,一张正脸照也没有。夏长蓝束手无策之下,只能把明宿学生证上的大头照拿过来凑数——只有这一张可用,她没招了。
两人的墓碑连在一起,余卫民在墓碑上瞪着她,像是警告她不要再误入歧途,而明宿保持永久的微笑,似是坚信她会改过自新。
“奶奶,阿宿,我要走了。”夏长蓝在他们都墓前烧纸钱,语气自然得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应该以后都不会回来了。要是以后你们缺钱了,就脱个梦,和棉木说一声。”
“我不可以跟着你一起走吗?”和她一起烧纸钱的苏棉木反问。
“和我走干什么呢?和我走是要吃大亏的。”夏长蓝苦笑。
“和你走不好吗?”
“不好。”夏长蓝斩钉截铁,“棉木你必须留下来,不然以后谁给他们烧钱?”
两张照片看着两位少女,没法反驳。
“……”苏棉木无言以对。
夏长蓝看她无话可说,没有再说什么话,她抬头看照片里的余卫民,在心里无声地说了句“谢谢”。
奶奶,云总都和我说了。
但是我不怪您,真的,我从来没有怪过您。这不是您的错,是我的问题,是我招来的杨其亚,是我害的阿宿……
对不起,给您带来这么多的不幸,我对不起您对我的好。
夏长蓝揉眼睛,伸手又从旁边的袋子里抽出一叠纸钱。
不管是哪一世,余卫民都视她如己出。第一世对她的恨铁不成钢,第二世虽然是余卫民复制过来的灵魂,但会对她百般鞭策,第三世……哪怕有杨其亚的干扰,余卫民也没害过她。
“我对不起您。”夏长蓝喃喃道,“是我害了您,对不起……”
一阵冷风吹来,盖住了她的声音,苏棉木没有听到她的喃喃自语。
她对不起的人,又何止一个?
明宿正在墓碑上微笑着看她呢。
烟火烧得正欢,浓烟滚上来,把夏长蓝刚憋回去的眼泪又呛了出来,隔着一阵烟雾,视线里的明宿有些扭曲,但脸上的温和丝毫未变。夏长蓝擦了擦眼泪,像是下定了决心,终于喊他:“阿宿。”
一开口,眼泪又呛出来了,再怎么擦,都止不住。
苏棉木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只是担忧地递过纸巾,却没打断她的话。
“上次我在高铁站问你的问题,你的答案,我就当没听到了。”夏长蓝往火堆里又扔了一把纸钱,学着明宿的微笑,“谁让你回答得那么小声。我再问你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你必须回答,我也不让你说话了,这样吧,我给你一把纸钱,这把纸钱能烧起来,我就当你答应了。”
话音刚落,夏长蓝把最后的纸钱都扔进火里:“阿宿,以后要是你还活着,我们不要再见面了,好吗?”
没有人说话的声音,只有纸张被火苗吞噬的声音。
“你答应了,真好。”夏长蓝绕过火盆,轻轻用手擦拭着明宿的笑脸,“好,说话算话,从明天开始,我再也不会烦你了。”
“长蓝,”苏棉木站起来,在她身后呼唤她,“下雨了。”
扔进去的纸钱,只烧掉了一半。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一柄雨伞出现在她的头上,挡住了胡乱砸下的雨水。
“棉木。”夏长蓝撑住墓碑,声音沙哑,“要是……一切能重新开始就好了。”
苏棉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怕刺激到夏长蓝,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她自己都没法相信的安慰:“会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我已经重生两次了。”
一切都没有好起来。
原来,所谓的“让所有重生者都感到幸福”的话,只是一句麻木不仁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