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十几岁的农家女子,怎么会对官场有如此深刻的了解?那些内幕,那些弊病,那些对策,简直像是一个在官场沉浮数十年的老吏才能写出来的。
太不寻常了。
但文章本身,无可挑剔。论据扎实,论证严密,对策可行。尤其是“民众监督”这一条——虽然惊世骇俗,但细想之下,竟有几分道理。
陈知府转过身:“这份答卷,定为‘优等’。”
王老松了口气:“是。”
“但是,”陈知府补充道,“不必传阅,单独存放。放榜之后,我要亲自见见这个沈砚清。”
他要看看,这个写出如此文章的女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王老领命退下。陈知府重新坐回案前,拿起那份试卷,又读了一遍。
读到结尾那句“位卑未敢忘忧国”时,他轻轻叹了口气。
多少年了,没听到这样纯粹的话了。
官场是个大染缸,多少人进去时满腔热血,出来时满身污浊。这个沈砚清,能保持这份赤子之心多久?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女子,注定不会平凡。
窗外,暮色渐浓。
贡院里的学子已经散尽,只有差役在打扫号舍。那些写满字的试卷被收拢、整理、封存,等待着决定数百人命运的时刻。
而沈砚清,已经回到悦来居客栈。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中一片平静。
该做的都做了,该写的都写了。接下来,就交给命运。
不,不是命运。是她自己选择的这条路。
无论结果如何,她都不会后悔。
因为这一世,她要活得坦荡,活得真实,活得对得起良心。
对得起林挽夏,对得起那些信任她的人。
也对得起,前世那个在刑场上悔恨终生的自己。
夜色渐深,她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梦中,没有官场倾轧,没有前世噩梦。
只有一个小小的院落,一个温柔的女子在灯下等她回家。
那女子抬起头,朝她微笑:
“回来了?”
“嗯,回来了。”
……
十一月二十三日夜,亥时三刻。
沈砚清站在悦来居客栈门口,背着书箱,手里提着个小小的包袱。夜风很冷,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但她心里却有一团火在烧。
放榜还要等两天,但她等不了了。
两天前考完最后一场,她就想走。但赵诚他们劝她:“等放榜吧,万一中了,还要去衙门领文书。”她摇头,只说:“家中还有事,必须回去。”
是真的有事。她想念林挽夏,想得心都疼了。十二天,这是她们相识以来分开最久的一次。她想念那个小院,想念灶房飘出的饭菜香,想念林挽夏在灯下缝衣的身影。
所以当赵诚等人决定留下等榜时,她选择了独自回去。
“沈案首,真的不再等等?”孙文彬送她到门口,还在劝说,“这一来一回多折腾,你病刚好……”
“没事。”沈砚清拢了拢衣襟,“我雇了车,直接到县城,不折腾。”
其实是折腾的。从府城到清河县,马车要走一天半。但她不在乎。只要能早一点见到林挽夏,多累都值得。
她朝孙文彬拱手:“赵兄和其他几位,就拜托你照应了。放榜后,无论中与不中,都请给我捎个信。”
“一定。”孙文彬郑重应下。
驴车已经等在街角。车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裹着厚厚的棉袄,正在打哈欠。见沈砚清过来,忙打起精神:“公子,现在走?夜里路不好走啊。”
“现在走。”沈砚清将行李放上车,“加一倍车钱,路上快些。”
“好嘞!”车夫眼睛一亮,扬起了鞭子。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沈砚清靠在车厢里,透过帘子缝隙看着外面的街景。府城的夜晚很热闹,酒楼茶肆灯火通明,隐约有丝竹声传来。但这些繁华与她无关,她的心早已飞回了那个小小的县城。
车出城门时,守门的兵卒嘀咕了一句:“这么晚还出城……”但看到车夫递过去的铜钱,便挥手放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