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弥漫着浓厚的茉莉香气,屠笑尔抢救着倾斜的茶壶,手忙脚乱地将小几挪开,又拿了干净的锦帕,要去擦虞无妄的裤腿。
虞无妄身形微侧,避开了她的爪子。
屠笑尔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茶水泼湿的位置实在有些尴尬,她指尖一缩,磕磕巴巴地道歉。
“无妨。”虞无妄从她手里取了帕子,自己擦拭着外袍上的水,见她半晌没吭声,只是直勾勾盯着画像出神,不由得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的疑惑,“屠啥,你怕什么?”
还好冬末寒意料峭,虞无妄身上那件外袍是紧实光滑的缎面料子,隔热又防水。不过是沾了些浅浅的湿痕,半点没渗进去。
否则屠笑尔会变成大姞职场上被炒的第一个无还子。
“我……没有……”屠笑尔答,压抑着自己狂乱失序的心跳。
“你女装之后便和这画像差不多,难不成从未照过镜子?”虞无妄瞥了眼画像,又看了看她那副心虚模样,忍俊不禁地调侃,“说起来,本王第一次见你穿裙子,也愣了半晌才认出来,惊得不轻呢。”
“啊?”屠笑尔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带着几分宕机后的茫然,她脱口而出道,“我女装那么吓人吗?”
“非也。”虞无妄指尖捻着画像边缘,动作轻柔地将那卷画轴缓缓收起,“挺好看的,自信些。”
按照职场情商术,此刻屠笑尔本该与领导自嘲一番聊上几句,可她脑海中闪过千言万语,被出卖的质疑、身份暴露的惊恐、出乎意料的慌张,以及不明所以的荒谬席卷了她的语言功能,让她说不出半个字。
玄黎部何时答应了和亲?
那边的画师为何会呈上她屠笑尔的画像?
其中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岔子,以至于让她这个可怜的职场小底层和直属领导搭上了关系。
她先前还美滋滋地盘算着,等回去就寻些好酒好菜,好好给虞无妄贺喜一番。往后借着这层和亲的裙带关系,说不定还能在潜逃前的最后一段日子里,躺平摸鱼混个轻松自在。
没想到这个喜竟是她自己。
慌乱中,屠笑尔只来得及瞥见画像一角的画师名字,记在心中。
可虞无妄将她惊慌的样子看在眼中,却理解成了另一层意思:“别怕。本王哪怕离了这大姞边境,也定先保你们平安。我无还栈的人,绝不能糊涂做了朝堂纷争的陪葬。”
屠笑尔内心百感交集,这虞无妄好端端地,怎么突然答应了和亲之事,看起来还是自愿的。难不成他与姐姐瞒着她有过什么交易?
她定了定神,转念又想,姐姐与虞无妄都是那种顾全大局的人,身在其位,便要谋其事。这般看来,和亲的确是眼下化解两国矛盾的最优解了。
马车到了虞府,屠笑尔见没什么事,便自行告退了。
她去青鸾那儿寻到了画师的住址和相貌特征,拐过墙角便飞升掠上房檐,掌握制空权,一路向城西的澹渊书院跑去。
书院里正乱成一团,本该好好听课的小孩全都挤在院子里,提着裤腿儿玩水。
老夫子拍着门框喊后勤:“王二呢?王二在哪儿啊,门口的鱼池又漏啦!快些来修补呀!”
这书院名字取得不好,屠笑尔想,澹渊俩字都是三点水偏旁,所以才常常漏水。
屠笑尔看了一圈,找到了那个留着山羊胡的粉面胖子,跳下墙头,落到他跟前:“喂。”
那人扭头,看到屠笑尔时明显地惊慌了一下,他连忙翘着手指整理帽冠,躬身行礼道:“屠公纸。”
用的是玄黎部的口音,很明显的平翘舌不分。
屠笑尔提起他前襟领口:“好啊,就是你,把玄黎公主的画像呈给皇上的?”
“是……正是栈……在下。”
“你且与我老实交代,那画像的来龙去脉如何,真是玄黎公主托你当面画出的吗?”屠笑尔吐掉齿间叼着的草根,把画师搡到墙角。
“当啷”一声,画师被她吓得跌坐在一只木箱上,额角渗出汗来,连声喊着:“公子饶命,少侠饶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