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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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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怜没听清,皱着眉问:“什么?”

重赢抿了抿唇,头埋得更低了。

“公子……送了些乐人,供姨娘逗趣。”

乐、人。

逗、趣。

萧怜闻言愣了几息。

大焉民俗开放,世家大族无不有众数奴仆养在家宅中,或为乐师,或为舞娘……皆专供逗趣所用。赵氏自然也不另外,原先闲暇时刻,萧怜也会唤人上海棠院,不过身在园中,只能吩咐些女奴。

这男奴,还是头一回见。

而且,还是赵颐送来的。

他不是最守规矩吗,嘴里日日挂着“三郎是你夫君”的话,这样爱护兄弟的人,竟会给她送男人。

回过神,萧怜徐徐笑了笑,问:“当真是你家公子所送?”

重赢面容拧了拧,点了点头,“……是。”

“他倒是会想,怕我使法叨扰他,故而送人给我打发时间。”萧怜走到一旁的贵妃榻坐下,拾了把绣辛夷纹的扇子握在手中把玩,“他不是最重视礼法吗,这会子又在做什么。”

不怕伤三郎的心了?

重赢跟着走上前,努力让自己扬起笑意,“公子的意思是,白日里给您解解闷。”

萧怜明白了。

夜里便送走,不可真乱了他们家的规矩。

“亏我以为他真那般大方呢。”尽是嚎头。

萧怜扇着扇子,冷冷笑了两声。

重赢见状,打不定主意,抬头问萧怜,“那……姨娘可要选一选?”

赵氏规矩多,成婚后的妇人不可同外男接触,这叫乐人上私宅来已经乱了规矩了,是以昨日公子提到时,重赢甚至疑心公子被夺舍了。

不过转念一想,私心罢了。

只能暂时委屈三公子了。萧姑娘眼光高,而且这些人到夜里都会撤走,左右不会发生甚。

日头高悬,孟夏的阳光穿透如盖的桂树映下点点光斑,照在地面。时有微风拂过,煞是怡人。

光斑打在萧怜脸上,她缓缓笑着抬了抬手,“选啊,为何不选?”

赵颐既然敢把人送来,她自然要收下,正好如了他的愿。

重赢嘴角紧抿,接着拍了拍手,一行五颜六色的男人鱼贯而入,青衣、墨衣、白衣、红衣……样样不缺。

萧怜斜靠在软榻上,一手支颐,眼含笑意望向庭院中,桃粉的衣袂滑落半截,露出段白皙的皓腕,伸手去接秋月递来的浊酒。

庭中人头攒动,不消几息这些男子一一站好,她数了数,各色各样的合在一块儿,足足二十余人。

这些人中,有些个少年意气的,也有些个沉稳淡色的,自然也不缺温润儒雅的,可谓面面俱到,最主要的是,都生得好看。

“挑得不错。”萧怜真诚夸耀道。

重赢讪讪笑了笑,有些不当讲,这都是公子亲自连夜挑的。公子眼光毒辣,挑的尽是看上去老实安分的,以免多生事端。

萧怜抿了口酒,朝着其中一人昂了昂首。

那人一袭白衣,皎如玉树,背了把桐木琴,堪堪朝她望来,款款躬了躬身。

这才温和地问道:“主子可是叫我?”

萧怜点了点头,抬手道:“头抬高些。”

那乐人缓一昂首,萧怜彻底看清了他的模样。眉目清朗,儒雅和煦,举手投足间含着些微不可察的矜贵气,是乐人中少有的模样。

约莫和青山一样,出声没落的世家贵族,难为赵颐一夜之间找出来。

方才低眉顺眼时,倒有两分像赵颐,抬起头来却是一点不像了。

“叫什么?”

那人笑道:“回主子,奴叫云凌。”

萧怜慢慢用着酒,继续问道:“除了会抚琴,还会什么?”

光听琴音多少有些无趣了。

云凌道:“弹箜篌,吹笛。”

“不错。”

算是个妙人。

萧怜闲着无趣,细细盘问了他的身世。

只道是梁国的落罪士族,多年前族中一位族姐曾是梁帝后宫的贤妃,但因谋害皇嗣获罪,举家被诛。他得幸被恩人救出,跟着恩人游历四方,长到致学之年。

不料恩人死于朝堂斗争,他的身份也被揭穿,无奈之下奔逃到幽国边境,随后被人买下,听闻他擅琴艺,为讨好赵二公子,这才被送来赵氏。

赵颐好琴音。

此事,萧怜亦是知晓。但他清心寡欲,想巴结他的人不计其数,男人女人都送过,无一不是被拒,不曾想,竟会收下一批乐师。

世家大族的乐人,无非就那几个用途。

“主子?”见萧怜眉反应,云凌轻问。

萧怜回过神,示意他到一旁抚琴,待用罢手中这盏酒,又挨个询问姓名技艺,没有丝毫不耐。

慢慢打发着时辰,一晃便到了黄昏。

庭院中各色男子零零散散分在各处,其中几人瞥了几眼靠在楹柱上的重赢,几人对视片刻后走得离萧怜更近了些。

门槛后的女子,斜倚在贵妃榻上,桃目微微眯起,眼尾上挑染出一抹艳色,正嘴角含笑,淡淡看过来。

无论是容貌还是气度,都教人移不开眼。

他们并不知晓这女子的身份,但其身上映着夕阳光的浮光锦和藕丝裙,配上如此绝色的面容和举手投足间的神韵,也知其非常人。

无怪来前重赢侍卫叮嘱只管讨她欢心,不可心生妄念。

再抬起眼,对上那双漂亮的眸子,乐师瞳孔倏地一缩,霍然低下头,面色飞红。

见状,萧怜笑了笑,朝另一侧的低眉抚琴的云凌招了招手。

重赢上前拦住,“萧姑娘,时辰到了。”

萧怜漫不经心地看了眼天色,“这不是还亮着?”

“我一人孤单,你这便要把人撤走,怎么,你家主子是要陪我用晚膳消解孤单吗?”

重赢脸上青了一阵,“……”

说不过萧姑娘,只好默默往旁白站了站。

罢了,不过多和乐师多说几句话而已。

抚了许久琴,云凌指尖已经泛红,萧怜垂眸看了眼,叫秋月去拿药膏。

秋月抿了抿唇,转身进屋翻找,不消几息便将一罐药膏交给萧怜,萧怜亲手递给云凌。

他受宠若惊,面露惊讶,“这……多谢主子。”

他刚想说指腹早已生茧,用不上药膏,只是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

看来,赵颐找来的这批人着实纯厚。

萧怜嘴角勾了勾,“方才那首曲子叫什么?”

那时,她虽在询问旁人,却也将琴音听了进去。

皎皎孟夏中,那首曲子却似过了四季般,时而婉转悠扬,时而铿锵激烈,时而萧萧悲鸣、哀声呼啸,余音绕梁。

“此曲名唤《雀女》”

萧怜低声重复,“……雀女。”

“哪里的曲子,我怎么从未听过?”

云凌望着桐木琴,笑道:“是奴自撰的。”

闻言,萧怜兴味更浓,“原来如此,讲的是什么?”

云凌轻轻笑了笑,徐徐道来,“传说中梁国北境有一高山,山中是以雀为王的国家,叫做雪师国。”

“雀王生于民间,与一民女相爱后,诞下二子一女。彼时,宫中先王驾崩,传雀王回宫继承王位,可天有不测风云,那日雷雨交加,雀王一家飞王宫途中,小女儿不慎跌落云端,不见踪迹……雀王派人去寻,翻遍整座山也未能找回小公主。”

萧怜静静听着,任由秋月倒了盏温茶。

“雀王登基成王,十年后,在山脚游历恰逢王的寿诞,雀燕成群。丝竹管乐中,突遭刺杀,千钧一发之时,一名女子倏然推到雀王,箭矢划过,雀王得救了,这女子却深受重伤。”

“将人送入厢房救治时,王诧异地发觉,其人美如冠玉,肖似王后,肩处还有一桃花胎记,当即认出这是失散多年的女儿,遂接回宫中。自此,此女父母疼爱,兄长袒护。”

听到此,萧怜兴致缺缺,只觉此故事毫无新意,揉了揉眉心。

云凌面色不变,嘴角依旧漾着浅浅的笑,“小公主生长于民间,性情活泼,不拘小节,惹得宫中一众雀儿喜爱。可再过了几年,雀王驾崩,新王继位……”

……

云凌依旧面带笑意,不疾不徐地说着这冗长的传说。

依照萧怜多年看话本的功夫,果真猜中了接下来的故事,“之后新王对小公主不再像从前那般宠溺,小公主心生恐惧,只因她并非真正的公主。所以在有真公主的下落后,小公主果断出手刺杀真公主。”

“但屡次失败,直到最后真公主九死一生回到宫中过上幸福的日子,假公主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我说对了吗?”萧怜看着云凌,嘴角微微勾起,眼底的情绪晦涩不明。

云凌怔了怔,片刻后有些硬地点了点头,“正如主子所想。”

“这假公主的身份也不简单罢?”

云凌从怔神中反应过来,正色道:“假公主是宗室王所安排的细作,为宗室王刺探朝中密事。”

萧怜微微颔首,云凌突然截断了故事情节,“其余的,奴暂未深想。”

“罢了。”她摆了摆手,有些困倦地闭了闭眼,“这曲子不错,你回去继续编撰编撰,我倒想听听箜篌弹的。”

“是。”云凌颔首退下,同其余的乐师立在檐廊下。

重赢找到时机上前,看了眼四周,朝萧怜道:“萧姑娘,可选好留下谁了,明日继续送过来?”

檐廊下清一色的俊俏男子,闻言皆淡淡垂下头,等待宣判一般。

萧怜视线横过去,嘴角勾了勾,“瞧着都不错,就都留下来好了。”

重赢一愣,怔然眨着眼,不确定问:“都留下?”

萧怜颔首轻笑,“你家公子这么小气吗?”

如同一记霹雳闪到眼前,重赢眼前发白,脑子嗡嗡地响。

“……此事属下需问过公子。”

“那快去问,”萧怜挥了挥手,示意庭院中众人退下,“另外明日过来时,记得拿一把箜篌。”

重赢深吸了口气,道了声“是”,领着院中二十余人退下。

.

.

沙棠园。

祠堂静幽,月色下地面泛着冷光。

夜风微微,檐廊下铃铛叮叮作响,寂静中尤为清晰。

赵颐阖上支摘窗,隔绝声响后坐到案前,伏案抄着族规。

身前是一座座叠山般的阴黑牌位,在长明灯的映照下,投下静默浓长的阴影。

油光越过牌位,照亮着纸页上端正齐整的字迹。

赵颐的身形隐没在梁柱的暗影里。

笔峰回转,他抬了抬手,正执笔掭墨。

门突然被敲响,重赢隔着门喊:“公子,是我。”

这两日公子时常在祠堂誊写经文,更或抄写族规。他先回了众妙堂发觉无人,这才赶到祠堂。

“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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