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餐饭大家都吃得沉默。
如此的挑衅让谏寻把对弟弟所有的问候都咽了回去,让他重新审视这个多年不见的小远。
在他的印象里小远是一个开朗的孩子,如果没有那一场海外潮,或许他会弟弟一直在家乡生活。他们的家乡在北原黑岩河,那是从来没有富裕过的地方。但是他们的脚底有金币,有着大量被永泽人觊觎的矿产。而可惜在没有开掘水平的地方,那就是一片沉默的财富。
所以很多黑岩河的人喜欢往周边跑,他也随同家里人一起往永泽去。
在他们的印象里,永泽是富饶的标志,小远可以受到更好的教育,他们也能赚到钱。
但他们只被排挤在永泽国的边界。
这只是换了一个地理位置的黑岩河,他们依然贫穷。
那时候谏寻大概十几岁,而弟弟才几岁。谏寻依然记得他背着弟弟到码头干活的日子,比在黑岩河更加艰苦。也就是这个时期,永泽国发起了对北原的战争。既然黑岩河的人没法开采矿产,那永泽不介意帮他们挖出财富。
这是一场对他家乡的战争,可对他个人而言却是机遇。因为他所工作的港口,隶属于永泽国内反战的一支。
国家层面需要开战,反战就是叛国。国家层面需要和平,开战就是叛国。而无论是战争还是和平,都会利于一部分的人,却不利于另一部分的人。以至于当战争让他所在港口的势力受损时,港口的领袖决定秘密输送军火和物资,支援黑岩河对永泽侵略者的反抗。
然而这一切都不能由永泽人做,毕竟叛国的罪太过沉重。所以他们需要空壳,而这些空壳——是的,就落到了谏寻们这类黑工的身上。
谏寻们为他们签下了一张张看不懂的合同,于是大量的武器便从码头秘密送出去。谏寻当然不会想到当年签下的字会为他铺平往后的路,他字都不认识几个,他还希望弟弟能多读些书。
这一仗打了五六年,这场惨烈的侵略在雾枭、沙岗和永泽三方反战势力逼迫下被迫撤军,谏寻们的身份却变得暧昧不已。
他们成为了提供军火的人,可更为滑稽的是,当谏寻的家人因为私自走卖军火锒铛入狱没多久,官方态度进一步改变,这群提供军火的人却成了正义的伙伴。
但是哪里有什么正义与否,有的只是不断变化的标杆,有的只是影响了生意或者有利了生意,有的只是随着标杆改变,他有罪还是无罪。
谏寻再也没有找到过家人,留在他身边的除了莫名其妙多出来的欢呼与认可,就是一个到了上学年龄的弟弟。
谏寻也就在这个时候,选择来到这里。
因为他所效劳的港口和诺家有关系,那他这个曾经为诺家签过字的人,或许也能找到谋生的机会。
然而来了才发现,不是仅仅在永泽边缘地带,而是整个永泽对于有钱人来说是乐园,对于穷人来说却还是黑岩河。
谏寻所能得到的肯定都来自于底层,因为反战的多是底层群众。可是熟悉游戏规则的上层人根本就瞧不起他,他们太清楚谏寻得到正义名号的路数了。
但回想过来这地方对他们兄弟也不差,他们在政府安排的房子住下。哪怕那房子破旧得和废弃厂房差不多,也至少有一个遮雨的砖墙。何况他们是可以接受教育的,弟弟小远也就在这个时候进入了学校。
谏寻却放弃了这个机会,他的野心不足以让他回到校园学习。所以他选择了去诺家的赌场,而他也相信开朗好学的小远可以走出和他不同的路。
小远没有辜负他的期望,他的学习向来拔尖。
他听话乖巧,那些污秽的挑衅让谏寻难以相信出自小远的真心。
但谏寻却又清楚这是自己的错,若不是为了上位,弟弟或许已经在办公楼工作多年,无论是简历还是心灵仍旧一尘不染。
可谏寻会认错吗?不会。他不是一个喜欢认错的人。
所以之前想问弟弟的问题,谏寻是一个也没能问。而那些该是柔软的话,也一句都没有说。
“去我那里。”谏寻送走了诺友,对沼觅说。
不知道是不是沼觅的错觉,他觉得诺友对于那个弟弟恶劣的态度很满意。或许在谏寻琢磨着要提醒诺友自己已经与他平等的同时,诺友也想要告诉谏寻——他到底还在诺家的麾下,不要有太多的想法。
“不了,”沼觅拒绝,在吃饭时他的手机就有好几个未接电话,他都没能回复,“我想回家。”
谏寻看了沼觅一眼,抓住他的手,“是小远的话让你不高兴了?你不也听到诺友说,孩子讲话带情绪。”
“不是,”沼觅把手收回来——“和他无关,你叫我婊子也很久了。”
这话谏寻没法接。
对,谏寻是会叫他婊子,但办公场合谏寻从来没这么叫过他,谏寻保证。
“我累了。”沼觅坚持。
谏寻也没有心情跟着沼觅回去,这一餐饭和小远的话让他心烦意乱,于是只让司机把沼觅送到了公寓楼下。
沼觅看着谏寻汽车远去后,才慢慢走进了电梯。
但他没有回家,而是到了露台。
他总算可以摸出手机,上面有两个未接来电。
沼觅回拨过去后,那边很快就接了起来。
“我忙完了,你有时间见一面吗?”沼觅简单地说。
“好。”那边也简单地回应,一条信息打着定位给沼觅传过来。
沼觅连衣服都没有换,又离开了公寓。其实他心里有歉意,小远和那个人都是这天出狱,可是他却连一个电话都没能给对方打,更不用说去接了。他似乎真的所有时间都给了谏寻,以至于那个人出狱才提醒他,原来也该有自己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