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杀神已经端正姿态,恢复冰塑玉砌的寒天神模样。
“夭寿难辨,多余自保。今日初次见面,我祝六道神心无挂碍,瓜断葛切,与天同寿。”
新神静默片刻,冷笑一声,仿佛在自嘲着什么。
……
落仓从半空中捞起妹妹。
她头晕目眩地睁开眼,抱歉地对他笑了笑,“我太累了,不是寻死。”
落仓点点头,“我知道,天神各有各的死法,但没谁是摔死的。”
落玉没有笑。
她在那个时候,其实已经想好了自己的死法。
……
十万载一回的灭族灾祸就在眼前。
五毒神孤身立在修罗道的宫殿里,举目望天。从前,她到哪都有夜童跟着,夜童死后,她大部分时候都形单影只。
今日修罗道明媚,是个难得的艳阳天,五毒神默默在清朗天幕上描摹着属于自己的妖异天象,心中不由地腾起期待。
天神以身祭天,定能替族人挡下这一灾。
她想着,畅快地舒了口气。
可惜这次,天还是不肯遂她愿。
杀神先她一步,逆天而为地消弭掉落氏的杀戮,而后,以死谢罪。
天崩地暗,祭杀神陨。
五毒神还是立在修罗道的宫殿里,独自一人抬望眼,望那旧情凋,故人去,望那往事七零八落地撕碎在风里。
释天走后,她身上的苍岭剑伤再也没开裂流血过,以至于她早就忘记了自己身上还有那么两道口子。
没想到,本来最有机缘寿与天齐的杀神,最终还是没能在那孤绝之境撑到地老天荒。
五毒神缓缓垂下眼,心道,这样也好,他解脱了,再不必自虐,不必自囚。
只是有些本已随落玉逝去的愧,又重生在五毒神心里。无论是对无央,还是杀神,她都无法将亏欠与恩情算清。
罢了,反正,也没有算清的必要。
天边的金霞照亮余光,诚如不断轮回周而复始的诅咒。
五毒神与六道神先一步候在万神殿里。
二神之间因为鲜有往来,此刻无话可说,索性在颔首后,各自缄默。
一直以来,六道神都不大适应五毒神身上的气味,那是一股难以言明的香,分明是安人神思的沉香,却不知为何混有浓烈的血腥气,将沉香的品调统统冲乱,勾兑成一种刺激的异香。
一闻见这味,他便会想起初见时,五毒神那副被血和泪糊得乱七八糟的模样。
不过,他对当时的她,甚至于现在的她,都谈不上什么喜恶,对她身上的气味也不至于到厌烦。
五毒神并不知道自己身上有这样的香气,她已故的嫂嫂生前特意和落仓还有小辈们交代过,不许对她提及这事。
新飞升的杀神今日来得有些迟。
六道神莫名道:“迟些好。”
好在哪里,五毒神无心追问,只是默契地以为,他的话不错。
待连天高的殿门终于被推开,出现的竟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六道神与五毒神都是一愣。
六道神先开了口,“是你,白容君。”
新飞升的杀神,正是天君白容。
一阵突如其来的笑声撞向四壁,折出重重叠叠无数回音。
六道神不清楚白容的过往,自然不知道五毒神在笑什么。
但白容心里头明白可笑之处是什么,他努力地忍了忍,还是不禁随五毒神一起大笑。
笑意含悲,令人毛骨悚然。
五毒神笑弯了腰,喘着气道:“白容君,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这血水孽池里。你看看你,到头来,还不就是个剥皮抽筋的银殿仙官,举世的杀戮,都是你可邀的功德。”
五毒神说出如此辛辣的话,令六道神都不免心惊。从前对杀神无央,她言语间总是小心翼翼,绝不可能这样肆无忌惮地去戳杀神的脊梁。
白容听罢,全然不怒,自顾自地笑够了,敛肃神色,嘴边两道笑纹却似刀刻斧凿,怎样也抹不平。
“五毒神这是在幸灾乐祸?见我终于也落得如此下场,可觉大快人心?”
五毒神也收住了笑,“谈不上。只是想着,我在这万神殿,送往迎来,故人归,故人来,是不是也该轮到你们送我了。”
六道神愠怒道:“五毒神慎言!”
五毒神却没理会他的警告,自顾自道:“可惜未来仙君也死了,我连个扶乩算卦的都找不到,真想问问他,我的神陨之际到底何时到来。”
“五毒神!你今日若因先杀神陨落心里不痛快,就莫要入殿来,出去将私情发泄干净,才配踏入此间!”
“私情?”五毒神生涩地咀嚼二字,像是从未听过这个说法,“我对杀神……先杀神,没有私情。”
白容在听见她说这样的话后,忽而忆起不知多少万年前,自己手下的副官银玉,为了嫁给心爱的玉龙,想方设法地要从银殿请辞,因此没少同千媛女君大动干戈。
又忆起,她跪在灵堂里为女君守灵,直到六道神释天从天而降,才将憋了很久的委屈尽情地哭了出来。
那样一个有血有肉的女子,终于修化成了眼前这幅模样。
白容回过神来,不知方才六道神又说了什么,此刻只听五毒神从容驳道:“我方才在想自己的神陨之际,这件事在万神殿里并非议不得,更算不上是私情。六道神莫非避讳生死?”
六道神却道:“五毒神难道不曾因一己私情,害死了先六道神?”
果然,历代六道神皆言辞残酷。
白容以为这话对于落玉而言无异于穿膛利刃。
不想,五毒神声色寡淡地点头认下,“是,先六道神因我而陨,如今的五毒神也因他而活。”
六道神冷笑一声,未置讥嘲。
“敢问五毒神,打算为了六道神活到什么时候?”
闻言,五毒神侧身看向问话的新杀神白容。
因为共事过,也同罪过,所以白容尚能洞悉五毒神心事,一语问到关键处。
五毒神直言道:“先六道神死后,我便生生将心里的本我活埋,把那个叫落玉的女子活埋,一心一意地当好五毒神。可我还是时常能感受到属于落玉的撕心裂肺。如若有一天,她彻底地死而复生,思念和哀痛全都卷土重来,我定会沉沦,难理神职,那个时候,我会将神位让出来。”
她句句谈论私情,却又句句配得拿到万神殿上议一议,连六道神听后都良久无话。
“等我实在撑不下去,会提前知会二位。但凡能忍,我都会在万神殿里,恪尽不怠。”
那是释天对她的期许。
她要让释天知道,她心有宏愿,并且走得很远。
她是他亲自教出来的五毒神。
她配得上神位。
也配得上与他并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