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裂的猩红天幕下,阿修罗王狂风般卷出白骨宫殿。
万幸,他在那间凡尘小院里找到了妹妹。
她胸口旧伤血流如注,苍白的人啊,讷讷倒在自己的血泊里,睁大的双眼若无魂死物,眨也不眨地盯着鲜血里倒映出的天象。
神陨之象。
盛放到极致的红花折枝而落,大朵大朵浮在血里,嗜血而绽。
花堆中间,夜童蜷缩着,跪在落玉脚边,双手交握在额前,死命抠捏,十指指腹血肉模糊,无一幸免。
他身子颤如抖筛,但整个人安安静静,连鼻息都微不可闻。
听见落仓的脚步声,他抬起头,如迎救世之主,哭道:“阿修罗王,救救落玉啊,她这是怎么了,她还活着么……”
落仓赤足踩进温热浊液,掠过夜童,蹲身,朝地上伸出手。
“起来,随我回去。我会亲自看着你,不会让你离开我身边半步,落玉,你别想为六道神殉葬!”
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妹妹竟听话地握住他,缓缓起身。
喂饱血水的裙衫嘀嘀嗒嗒,串起沁血珠链,在她周身画出一个圈。
她站在血圈里,肤若白瓷,眸似琉璃,像是件做工精巧装饰奢靡的物件,倒不像个活生生的人,落仓蓦地生出此念,不由一凛。
“落玉,你不许……”
“我不会自戕。五毒神不能陨。你放心。”
落仓松了口气,只道她眼下的死气沉沉是因为伤心过度,假以时日,总会好的。
他抬眼,望向凶恶天色里一颗金色的光点,不禁凸起眉棱。
落玉随他望去。
金光孤悬在漫天恶兆中,照亮凡尘这间院子,但没有试图靠近。
“我也不会再与杀神有任何纠缠。”
落仓收回目光,盯住面前那张毫无血色的瓷面。
“走,跟我回去疗伤。”
落玉将要点头,却猛地朝天边看去,眼里映出铺天盖地的金霞。
她目光震颤,双唇紧抿,一言不发。
落仓也看向天边,可是除了遮天蔽日的神陨之象,他什么也没看见。
天神飞升悄然无痕,不必昭告众生,不必天地同庆,是以那道绚烂的金霞,只有杀神和五毒神看在眼里。
物伤其类,他们同情新神,但总忘记可怜可怜自己。
“我得先去一趟万神殿,事毕便回修罗道养伤。”落玉平声道。
她的冷静令落仓感到异样,但他懒得多想,只消妹妹活着就行,至于活成什么样,日后再慢慢修磨便是,不足忧虑。
“我陪你去。我在殿外等你,之后一起回家。”
落玉没有拒绝,点了点头,腾云直上。
头顶那颗光点亦化作一支流矢,朝万神殿飞去。
金壁如囚笼,密不透风地锁住先一步入殿等候新神的杀神和五毒神。
杀神人如美玉,长身立在浑身血污的五毒神对面,两相照映,又格格不入。
他一遍遍告诫自己,殿内不得起私心,殿内不得语私情。
最终,只得干涩地一声招呼,“五毒神。”
对方微微颔首,没有开口。
可是,慈悲的金泽还是冲破自持,从杀神指尖流向那副永生永世也不可能完好的残身。
令他惊讶的是,五毒神竟没有抗拒,默然受惠,止血,末了,恭恭敬敬道了声,“多谢。”
杀神心慌,强行扼住脑海里纷杂的念头,微笑回应,“不用。”
正此时,金殿门扇中开,一道孤零零的影,从门外的混沌一步迈入万丈金光。
脚步声在空殿里激起回音。
杀神与五毒神循声看去。
陌生的面孔,陌生的神泽。
新飞升的六道神四顾一圈,脸上似笑非笑,“金碧辉煌,风雨飘摇。”
八字判词,精准得毫厘不差。
他大步往里走到中央,目光先在满身血泪的五毒神身上停住,凝滞一瞬,若无其事地与共囚此间的罪人开口见过,“五毒神。”
五毒神静默片刻,面无表情地回道:“六道神。”
话音落下的瞬间,人已是泪流满面。
泪水濡湿面颊的血痂,冲开殷红颜色。
与此同时,五毒神脸上不见丝毫情绪,淡淡与新神对视,目色稳如死水,俨然一尊无哀怒无喜乐的泥胎金身。
只是,仍旧泪如泉涌,她好像也没试图止住。
金身血污加身,风雨摧残,表象斑驳,而神性不灭。
这幅画面,落在将将飞升对为神之路感悟尚浅的六道神眼里,堪称惊心动魄,仿佛一道天启,令他对自己将要走向的绝路瞬间开了悟。
心惊肉跳过后,六道神漠然挪开眼,转向另一头的杀神。
杀神感知到他的目光,不疾不徐地从五毒神裙角一圈血渍上抬起眼,朝他一笑。
半日后,神殿终于从里头敞开门。
落仓立时趋前往里看去,伸手一把将走到门口的妹妹拽出神殿,紧紧束在身侧。
“跟我回去。”
落玉点点头,没有挣扎。
杀神落后几步,仍留在殿内,怔怔凝望落玉在地上拖出的一行血迹。
为神者步步生花,生得竟是这样戕害自身的毒花么。
出神间,杀神忽觉殿外身影一矮,耳听阿修罗王一声惊呼,“落玉!”
抬眼看去,只见落玉面如死灰,双眼紧闭,已是耗尽精力,像片枯叶一样轻飘飘地坠落云头。
阿修罗王伸手捞了个空,疾速朝下俯冲。
杀神狂奔至殿门,脚下忽而一个踉跄,狼狈地撑住门框,重喘粗气,逼迫自己停留在门里,没有迈出逐向红尘地那一步。
他不知道此刻若自己追落玉而去,会干出多么荒唐的事,或许妄图破镜重圆,或许想取代释天在她心中地位置。
都不可能了。
从五毒神受他恩泽止血疗伤那一瞬,杀神已经看透其被蚀烂的空心,落玉这个人已随释天而亡,他最爱的人啊,不在了。
藏于胸口的龙骨扳指被他狠狠按进自戕的伤口里,既而决绝地一碾指,再也无人可送的龙骨在他怀里碎成齑粉。
新神跟到门边,向下俯瞰,哂道:“五毒神看起来难享天寿。”
杀神徐徐直身,泛红的眼眶很快冷却,浅声道:“迈出这个门槛,谁都不能长命。”
新神挑眉,耐人寻味地回看僵在门里的杀神,“所以,你在自保?”